第4章 这个女人真美丽 其实她是真可怜(2/2)
再后来,伯服也没了。一支流箭射穿了襁褓,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抱着伯服冰冷的身体,坐在柴房里,直到天亮都没动 —— 她的童年没了,她的依靠没了,她唯一的孩子也没了。她这一辈子,从来没笑过,不是不想笑,是没机会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不是不想活,是没资格活。?
逃到渭水边的小村后,她成了 “姒婆婆”。有人问她年轻时候的事,她只说 “忘了”;有人说 “周幽王是昏君,褒姒是妖姬”,她也只是低着头,缝补手里的衣服。
有回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说书人,敲着鼓就讲开了 “烽火戏诸侯”:“话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把边防的烽火台点了个遍!诸侯们带兵赶来,却见幽王和褒妃在台上喝酒取乐,气得掉头就走 —— 后来犬戎真来了(就是幽王十一年那回),烽火点破了天,也没人来救喽!”?
村民们听得直拍大腿,有的还跟着骂 “昏君妖姬”,褒姒却攥紧了手里的布娃娃,指节都泛了白。这时村里的老先生 —— 曾在周王室当过书吏的白胡子老头,突然咳了两声:“你这说书的,别拿刚传几年的闲话当真事!烽火戏诸侯?我在王室当差那几年(幽王在位时),压根没听过这茬!”?
说书人不乐意了,把鼓槌往鼓边上一磕:“老先生,这事儿打幽王末年就开始传,传了二三十年了,镐京、洛邑一带谁不知道?怎么就成闲话了?”?
白胡子老头捋着胡子摇头,声音里带了点急:“传了二三十年就成‘真事’了?我当年在王室书库整理《周志》—— 就是专门记周天子大事的竹简,上面写幽王十一年(前 771 年)的事,只说‘申侯引犬戎入镐京,王与伯服死於骊山下’,半字没提‘点烽火戏诸侯’!还有鲁国送来的《鲁春秋》(鲁国史官记的编年稿),也只记‘幽王废太子、申侯联犬戎’,没提烽火的事。”?
他指着远处渭水的方向,语气更实了:“再说了,你知道烽火台是干啥的?那是西陲防犬戎的,隔百八十里才一个,从镐京点烽火,最近的郑国诸侯赶来得走四天,最远的晋国得走半个月 —— 真要戏诸侯,幽王得在骊山台上等半个月,褒妃哪有那闲心?我当年跟边防兵聊过,烽火是‘救命信号’,点错了要砍头的,哪个士兵敢随便点?”?
旁边有村民挠着头问:“那为啥传得这么邪乎?”?
老头叹了口气,往褒姒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因为现在是平王(宜臼)当政?平王是申侯立的,申侯又引了犬戎进来,怕天下人说他‘靠外族人夺自家外甥的位’,就得把幽王说得越昏庸越好。打平王东迁(前 770 年)那年起,就有人在镐京街头编这故事,说幽王‘玩烽火误国’,褒姒‘勾着君王胡闹’—— 传了二三十年,听的人多了,就成‘真事’了!”?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褒姒心里。她低头摸了摸布娃娃上的补丁 —— 这娃娃是她十岁那年缝的,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幽王十一年镐京破城时,她才二十出头,如今头发都白了,这 “烽火戏诸侯” 的故事,竟是跟她后半辈子一起 “长” 大的。她想起幽王当年跟她说 “他们连朕用什么颜色的旌旗都管”,想起他扔竹简时的憋屈,想起他护着伯服说 “朕不争,你们以后也会被欺负”—— 原来这故事不是 “老辈相传”,是刚编了二三十年的谎话,就为了把幽王钉在 “昏君” 的柱子上,让平王的位子坐得稳。?
那天晚上,褒姒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她这辈子没见过烽火台,没见过诸侯赶来的热闹,却要背着 “因笑亡国” 的骂名。而那个想跟宗亲争口气的幽王,连 “没点过烽火” 都没人相信 —— 这才是最荒唐的:真的史实藏在王室竹简里,编的故事却在她眼皮子底下传了二三十年,连她这个亲历者还活着,都没人愿意听一句 “不是这样的”。?
夕阳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金。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娃娃,指尖蹭过衣角的泪痕。她这辈子,没见过多少阳光,没笑过几次,可她突然觉得,自己和幽王,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都是权力游戏里的牺牲品。只是她的可怜,藏在日渐衰老的身子里,连辩解都没人听;而他的可怜,藏在 “幽” 字的谥号里,连 “烽火戏诸侯” 这出刚编没多久的假戏,都成了钉死他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