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邺城纵横,舌翘本初(2/2)

这让袁绍若坚持出兵,在道义上就先矮了一头。

“哼,巧言令色!”

田丰忍不住出言反驳,“荀友若,你口口声声讨伐汉贼,为何不见楚侯尊奉天子诏令?

更何况,曹操若灭,下一个怕是就轮到我河北了吧!

此乃驱狼吞虎之策,休想瞒过我等!”

荀谌似乎早就等着有人发问,他不慌不忙地看向郭图,又转向袁绍:“公则先生此言差矣!何为驱狼吞虎?真正的‘狼’与‘虎’,又是谁?”

他自问自答,声音提高了几分:“曹操,狡诈凶残,睚眦必报。昔日吕布袭其兖州,他便是拼得鱼死网破也要夺回。

若今日大将军助曹,即便侥幸保其不灭,请问大将军,一个元气大伤、且对大将军心存怨怼的曹操,于河北有何益处?

他日若其恢复元气,第一个要报复的,会是远在徐州的吾主,还是近在咫尺的河北?”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面,让袁绍心中一凛。

曹操的性格,他确实忌惮。

“反之,”荀谌趁热打铁,“若大将军坐观成败,或如现在这般,只需陈兵边境,稍作姿态,既全了与曹操的表面情谊,让其承情,又能让吾主与曹操全力相搏,两败俱伤。

届时,大将军以逸待劳,手握强兵,进可收取渔利,观望中原;退可保境安民,稳坐河北。此乃万全之策,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诱人的饵料:“吾主楚侯深知大将军维持局面不易,故献上薄礼,非为贿赂,实为‘军资’。

若大将军应允,只需颜良将军在黎阳‘驻防’,按兵不动,待兖州战事底定,吾主愿上表朝廷,为与大将军划黄河而治,永结盟好。

届时,河南之财赋、工匠、典籍,大将军可优先选取!

此乃实利,远比为一个猜忌的曹操火中取栗,要稳妥得多啊!”

荀谌目光扫过面露不忿的郭图、审配,以及若有所思的沮授、田丰,幽幽补充道:“谌在来时,闻听曹使方走,便有大臣极力鼓噪出兵。

谌斗胆妄言,此辈或为虚名所惑,或……别有私心。

或许有人,并非真心为河北考量,而是唯恐天下不乱,欲借大将军之力,行其不可告人之目的,甚至……与曹氏暗通款曲,亦未可知。”

他这话阴险至极,没有指名道姓,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袁绍多疑的心中。

袁绍本就对麾下派系争斗感到头疼,此刻被荀谌一点,看向郭图等人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和猜忌。

见袁绍面露犹豫,沉吟不语,荀谌知道火候已到,躬身道:“谌言尽于此,利害得失,已剖析明白。

大将军睿智天成,自有圣断。

这些薄礼,权当吾主一点心意,无论大将军最终如何决策,楚侯都愿与大将军保持友好。

只是,若因一时误判,致使河北精锐徒耗于河内坚城之下,而让真正的敌人得以喘息,甚至反过来觊觎河北,则非天下苍生之福,亦非谌所愿见也。”

他不再逼迫,反而显得极为大度,将选择权交回给袁绍,这极大地满足了袁绍的虚荣心。

殿内一片寂静。

袁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内心天人交战。

曹操使者的恳求,郭图等人的鼓动,与荀谌描绘的“坐观成败、收取实利”的美好图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黄金美玉,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最终,性格中贪婪、多疑、保守的一面占据了上风。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而略显优柔的笑容:“友若远来辛苦,所言……不无道理。楚侯之心意,本将军知晓了。

颜良进军黎阳,乃为保境安民,防范未然,暂无他意。且待本将军细细思量,再从长计议。”

他挥了挥手:“来人,设宴,为荀相接风!”

荀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袁绍这番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暂无他意”、“从长计议”已然表明,颜良的三万大军,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只会停留在黎阳,不会真正对河内发动进攻了。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被荀谌凭借对袁绍性格的精准拿捏、高超的辩才和雄厚的财力,暂时化解于无形。

消息传回下邳,陶应抚掌大笑:“友若不负我望!袁本初已入吾彀中矣!”

传至兖州前线,正苦苦支撑的曹操得知袁绍态度暧昧,颜良止步黎阳,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仰天长叹:“袁本初竖子,不足与谋!天欲亡我曹孟德乎!”

而黎阳城中的颜良,接到袁绍“暂缓进军,巩固防务”的模糊命令,只能憋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河内,空握着三万雄兵,无处发力。

荀谌的邺城之行,如同一道精妙的枷锁,利用袁绍的摇摆,成功地将其庞大的力量束缚在了河北,为陶应彻底扫平兖州,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最安稳的侧翼。

天下的棋局,因此而悄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