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乾麒的抉择(1/2)
基地深处的人造日光,温顺地流淌在生活区的廊道与门楣之上,模拟着旧地球时代某个恒久宁静的黄昏。空气里悬浮着轻柔的净化气流,携着草木特有的清芬——那是生命循环系统在忠实运作的证明。然而,在这份精心营造的平和之下,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张力,如同地壳深处奔涌的岩浆,正压抑地冲撞着每一寸空间,每一颗紧悬的心。
乾麒的脚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声音清晰得如同某种倒数的节拍。他推开那扇熟悉的合金门,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气息里混合着婴儿柔和的奶香、厨房里残留的食物暖意,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忧虑。他的目光首先寻到了妻子心蕊。她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怀中是他们幼小的孩子。她正低头,脸颊轻轻贴着婴儿细软的胎发,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也映照出她眼中那片无法驱散的、深沉的阴翳。
“回来了?”她抬起头,声音刻意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安眠。可乾麒看得分明,那强作的平静下,是紧绷的弦,是汹涌的海。
“嗯。”乾麒走近,喉咙有些发紧。他俯身,宽厚的手掌先轻轻抚过孩子温热的小脸,那肌肤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生命初绽的脆弱。然后,他的手才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心蕊单薄的肩头。隔着衣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妻子身体细微的、无法自抑的轻颤,如同风中残烛的微光。
“前线…很糟吗?”心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紧紧锁住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榨取出最残酷的真相。
乾麒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她过于锐利的视线,转而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北狩星域的空间结构…崩溃在加速。‘吞界’的污染潮汐,比预估的提前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被他艰难地钉入这温暖的空间,“银河需要所有能调动的‘星锚’血脉…立刻构筑防线。我必须去。”
“必须去”三个字,如同冰冷的判决,狠狠砸在心蕊的心口。她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婴儿在梦中不适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心蕊立刻松开些,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再抬头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已蒙上了一层水光,但被她死死地锁在眼眶内,倔强地不肯坠落。“多久?”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乾麒伸出手,不是去擦那将落未落的泪,而是用指腹,极其缓慢、极其珍惜地描摹着她微凉的脸颊轮廓,仿佛要将这触感刻入骨髓。“不知道。”他坦诚得近乎残忍,声音低沉如暮鼓,“也许…会很久。心蕊,我…”
“别说!”心蕊骤然打断他,猛地抓住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宽厚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小兽的悲鸣,从指缝间破碎地溢出。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浸润了他掌心的纹路,那温度灼得乾麒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弯下腰,将她和孩子一同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无声的崩溃在自己胸膛前震荡。他无言,只是更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短暂的相拥铸成永恒。空气里只剩下心蕊压抑的啜泣和孩子偶尔发出的无意识梦呓。
门被无声地推开。高佳佳——曾经的广寒仙子,如今的天后,乾麒的母亲——静静地站在那里。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在她沉静如深潭的眼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沧桑与洞悉世事的智慧。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清冷光华,然而此刻,这光华也黯淡了几分,被浓郁的担忧和深沉的母爱所浸染。她的目光掠过相拥的儿子儿媳,最终定格在儿子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
“大儿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激荡的悲声。
乾麒身体微震,缓缓松开怀抱,对上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时空、蕴含无尽星辰的眼眸。“好老妈。”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依恋。
高佳佳步履从容地走近,每一步都带着沉淀了万载岁月的雍容与稳定。她先对心蕊投去一个安抚的、理解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心蕊剧烈起伏的肩膀渐渐平息。然后,她才转向乾麒,抬起手。那手保养得极好,莹白如玉,指尖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轻轻落在乾麒的脸颊上。这个动作无比自然,却又充满了跨越漫长时光的厚重情感。
“我的大宝贝,”她的指尖在他眉宇间那道因常年征战和思虑而刻下的浅痕上停留,声音轻得像叹息,“又要去搏命了。”她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宇宙的尽头,那里有星河的诞生与寂灭,有对他此去凶险的清晰预见,更有一种被神性外壳强行包裹、却依然无法彻底压抑的属于母亲的撕心裂肺的疼。
乾麒喉头哽咽了一下。在母亲面前,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在月桂树下追逐玉兔的懵懂稚子。他闭上眼,感受着母亲指尖那微凉的抚慰,像在汲取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妈,爸还在看着,我义不容辞。”他睁开眼,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身后是家园,是银河,是亿万生灵。”
“我知道。”高佳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被强行冻结的痕迹。她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儿子脸颊的温度。“当年你父亲带你们出征时,我也是这般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星门之外。”她的话语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天庭的云海,人间的烽烟…这宿命,流转不休。”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模拟出来的、虚假却宁静的星空,眼神悠远而空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刻意压抑却依然显得兴奋急促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童音。
“快点快点!乾叔叔回来啦!”
“我的弹弓呢?我的弹弓放哪了?”
“嘘——!小声点!别吵醒小宝宝!”
伴随着这些充满活力的低语,四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着冲天鬏、穿着火红运动服的男孩,脸蛋红扑扑,眼神亮得惊人,正是哪吒。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跑得太急,小胸脯一起一伏。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皮肤微黑、敦实憨厚的男孩,悟净,他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第三个男孩面容俊秀得过分,一头银发格外醒目,眼神带着点小傲娇和小忐忑,正是小白龙敖烈。最后进来的是一条毛色油亮、眼神机灵的小黑狗,它动作轻盈矫健,嘴里还叼着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自然是哮天犬。
“乾叔叔!”四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毫不掩饰的亲近。他们像四颗小炮弹,目标明确地冲向乾麒,瞬间将他围在了中间。
乾麒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笑意冲淡。他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孩子们平视。“小捣蛋鬼们,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老师的话?”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哪吒的冲天鬏,又捏了捏沙僧敦厚的脸蛋。
“当然有!”哪吒挺起小胸脯,一脸“我是最棒”的表情,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我今天帮食堂的阿姨搬了好多菜篮子!”沙僧憨憨地汇报,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哼,”敖烈小下巴一扬,银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我…我学会了新的控制水流的咒语!虽然…只有一点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耳根却悄悄红了。
“汪!汪汪!”哮天犬放下嘴里的东西,围着乾麒的腿兴奋地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乾麒的目光落在被哮天犬放下的东西上——那是一个用彩色硬纸歪歪扭扭折成的小盒子,上面还画着拙劣的星星和飞船图案。他心头一动,一种柔软而酸涩的情绪弥漫开来。他伸手拿起盒子,看向围在身边的小家伙们:“这是…给我的?”
四个小脑袋立刻点得像小鸡啄米。
哪吒率先把一直攥在拳头里的东西塞到乾麒手里。那是一块温润的、仿佛带着火焰纹路的赤色小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系着一根简单的红绳。“这是‘火尖石’!”他大声宣布,小脸严肃,“很厉害的!带着它,什么妖魔鬼怪的寒气都近不了你的身!我…我在训练场后面的火山岩堆里找了三天才找到最好看的这块!”他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某个威风凛凛、无所畏惧的身影的语气,但眼底深处,一丝对“妖魔鬼怪”本能的、属于孩童的畏惧,还是泄露了出来。
沙僧则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一股诱人的甜香隐隐透出。“乾叔叔,这是…这是我自己做的‘金刚大力丸’!”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用最好的面粉、蜂蜜,还有太上老君爷爷药圃里最甜的糖霜果做的!吃了力气会变大!你…你饿的时候吃!”他眼神里充满了朴素的期待,仿佛这小小的点心真能赋予人拔山扛鼎的神力。
敖烈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从自己贴身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东西。那东西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质地坚硬,边缘带着天然的波浪弧度,赫然是一片小巧玲珑的、真正的龙鳞!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纯净的水系灵力,光华流转。“给…给你。”敖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别扭,耳根红得更厉害了,“这是…是我蜕下来的…最硬的一片。带着它…水里的坏东西就不敢欺负你了。”他别开脸,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乾麒,观察他的反应。这份礼物太珍贵了,带着龙族血脉的烙印。
最后,哮天犬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乾麒的手,示意他看那个彩纸盒子。乾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磨损得发亮、带着岁月痕迹的犬牙,用一根坚韧的皮绳穿着。“呜…”哮天犬低低叫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乾麒的腿,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和依恋。这枚脱落的乳牙,是它最锋利的武器,也是它最纯粹的守护之心。
乾麒看着掌心这几件小小的“护身符”——温暖的石头、香甜的点心、流光溢彩的龙鳞、承载忠诚的犬牙。它们如此稚拙,却又如此沉重,承载着孩子们懵懂世界里最真挚、最毫无保留的关切和守护。一股强烈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们一个个用力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声音低沉而郑重:“谢谢你们!乾叔叔保证,一定会好好带着它们,平平安安地回来!它们就是我的‘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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