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渗透者的阴影(1/2)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无名城邦高耸、倾斜、彼此挤压的尖顶和拱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色石壁流淌,汇入下方狭窄巷道里污浊的溪流。恒昙裹在同样湿透的黑袍里,紧贴着一条悬空廊桥的冰冷石柱阴影中。雨水顺着他兜帽的褶皱滴落,砸在脚下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石头霉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来自城市古老污垢和绝望的酸腐味道。

晋升。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种铁锈般的余味。淘汰试炼中,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力量——那种源自体内深处的、冰冷又灼热的混乱洪流。他活了下来,代价是更深的束缚。更好的配给,一间勉强能称为“单人”的潮湿石室,一枚象征“见习执事”身份的骨质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冰冷硌人。以及,一个代号:“影蛇”的引导者。

“影蛇”……那个念头像滑腻的蛇信舔过意识。他只在晋升仪式后见过一次,一个裹在更深沉阴影里的轮廓,声音低哑平滑,不带任何起伏,却像冰冷的针扎进骨髓:“秩序,恒昙,是唯一的力量。混乱……是必须被捕捉、被掌控、被驯服的野兽。你体内那头,尤其危险。它渴望吞噬你,把你变成灰烬里蠕动的蛆虫。议会……赋予你驯兽的鞭子。握紧它,或者……被它撕碎。”

每一次任务简报,每一次力量引导,都经由这“影蛇”冰冷的声音传递。没有面孔,没有温度,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审视感。仿佛自己只是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等待锤炼或丢弃的铁胚。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冷的指节,骨戒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勉强驱散一点被雨水浸泡的麻木。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帘,死死锁定下方巷道深处一栋摇摇欲坠的三层石屋。窗户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丝毫光亮,像一只蛰伏在雨夜中的瞎眼巨兽。任务指令冰冷地刻在脑海:目标携带议会的“失物”——一枚镶嵌着幽蓝晶石的小型符文罗盘,代号“寻路者”——藏匿于此。清除障碍,回收物品。障碍……包括任何阻碍回收的人。

简单,直接,残酷。

巷口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被雨声掩盖的窸窣。恒昙的感官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捕捉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紧贴着对面墙壁的凹陷处,如同两块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模糊的石块。那是他的“小队”,两个同样沉默的灰袍人,代号“灰烬”与“石喙”。议会底层晋升后获得的小小“权柄”,两个被指派给他、如同工具般毫无生气的执行者。他们负责外围警戒与接应。真正的核心任务,由他这个“见习执事”完成,这是试炼,也是“影蛇”口中的“引导”。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恒昙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肺部被寒意刺得生疼。他动了。身影无声无息地脱离廊桥的阴影,像一滴融入更大水流中的墨汁,顺着石柱外侧几处不起眼的凸起滑落。动作迅捷而流畅,带着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精准本能。落地时,泥水只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迅速贴近目标石屋背阴的后墙,墙体粗糙冰冷,雨水顺着石缝流淌。

后门紧闭,但门轴处锈蚀严重。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弱的、极其不稳定的紫色光芒悄然凝聚。那光芒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动,散发出一股微弱却令人心悸的、仿佛物质被强行撕裂又强行捏合的气息——混乱能量。这是他晋升后,“影蛇”引导他初步触及的力量,远比淘汰试炼时更“有序”,却也更危险。每一次引导,都伴随着“影蛇”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回荡,如同烙印:“感受它!约束它!让它成为你的爪牙,而不是反过来成为它的食粮!”

指尖的紫芒无声无息地探入锈蚀的门轴缝隙。没有剧烈的声响,只有一阵细微得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没的、如同金属被强行扭曲又瞬间熔断的“滋啦”声。门轴的核心结构在混乱能量的侵蚀下瞬间崩解。恒昙轻轻一推,沉重的木门向内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灰尘、陈腐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恒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入,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屋外滂沱的雨声,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微弱回响。他的眼睛迅速适应着黑暗,轮廓在意识中缓慢浮现:狭窄的厅堂,堆放着破旧的杂物,一道通往二楼的、同样破败的木梯就在前方。

目标在二楼。情报很清晰。

他踏上楼梯,每一步都落在边缘,将木质呻吟的可能压到最低。腐朽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抗议。二楼同样昏暗,只有靠近楼梯口的一扇破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几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几乎被闷在喉咙里的惊叫,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紧接着是物体倒地的声音,还有一阵混乱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和挣扎。

恒昙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伏低,紧贴墙壁阴影。任务有变?情报并未提及屋内还有其他人!

没有犹豫,他如同离弦的箭矢,无声地掠向声音来源的房门。房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透出屋内微弱摇晃的烛光。恒昙屏住呼吸,侧身向内望去。

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破败。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倒在地上,后脑一片刺目的深色污渍正在地毯上迅速晕开。他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一丝未尽的凶狠。一把沾血的短柄铁锤掉落在尸体旁边。

一个身形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尸体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那是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着同样破旧的衣裙,头发枯黄凌乱。她的一只小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物体——正是符文罗盘“寻路者”!

她似乎被吓坏了,只顾着哭泣,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的窥视者。

目标物品就在眼前。清除障碍……回收物品。

“影蛇”冰冷的声音在恒昙脑海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进颅骨:“任何阻碍回收的人。任何!”

恒昙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那点危险的紫色光芒再次在指尖凝聚、跳跃。冰冷的指令与眼前无助的哭泣形成剧烈的冲突。那女孩如此瘦小,如此脆弱,她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穿透空气击中了他心底某个被深深掩埋的角落。一个模糊的、同样充满恐惧的幼小身影在他记忆深处一闪而逝——那是他自己,在某个同样绝望冰冷的雨夜。

“不……”

这个念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冒了出来。指尖凝聚的紫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杀意如同退潮般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和痛楚的挣扎。

就在这心神剧烈波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地上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股非人的阴冷。原本瘫软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则的僵硬姿势骤然弹起,一只青灰色的、指甲尖利的手爪带着腥风,闪电般抓向蹲在他旁边、毫无防备的小女孩的咽喉!那速度,快得超越了常理!

是陷阱!一个伪装成死亡的伏击者!目标根本不是这个无辜的女孩,或者说,女孩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小女孩惊骇欲绝的脸庞,那只带着死亡气息抓来的利爪,男人尸体脸上诡异的狞笑……一切都在恒昙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定格。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滚开!”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惊怒的吼声从恒昙喉咙里迸发。他不再隐藏,身影如同黑色的闪电从门缝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他没有选择攻击那个诈尸的伏击者,而是直接撞向那瘦小的女孩!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恒昙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承受了那只尸爪的猛力一抓!黑袍瞬间撕裂,利爪深深嵌入皮肉,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剧痛瞬间炸开,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和怀中的小女孩一起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被他紧紧护在身下。

混乱的紫光在恒昙受伤的背部伤口处疯狂涌动、跳跃,像一群被激怒的毒蜂,试图吞噬入侵的异种能量,却带来加倍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痛楚,猛地翻身,将小女孩死死挡在身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重新站直、动作僵硬却散发着浓烈死气的“尸体”。

“呵……嗬……”伏击者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声音,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恒昙身后的小女孩,或者说是她手里紧握的“寻路者”。它再次扑来,动作迅猛如鬼魅!

就在这时,一股远比这诈尸怪物更阴冷、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降临!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烛火都骤然矮了一截,光线变得昏暗摇曳。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中央,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光线无法将其显形。他全身包裹在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黑色长袍中,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蔽了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两点非人的、幽绿色的冷光,如同深夜坟茔中飘荡的磷火,毫无感情地扫过房间内的一切——重伤倒地的恒昙,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以及那个动作骤然停滞、如同被无形锁链捆缚住的尸变怪物。

“影蛇”。

冰冷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直接在恒昙的脑海中响起,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见习执事恒昙。你违背了指令。你选择了……软弱。”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蛇”只是微微抬起了枯瘦的、同样裹在黑袍中的左手,对着那个被定住的尸变怪物轻轻一握。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起。那怪物的身体,连同它身上破旧的衣服,如同一个被无形巨力瞬间捏爆的腐朽气囊,猛地向内塌陷、压缩!骨骼碎裂、血肉糜烂的可怕声响被强行压抑在极小的范围内。没有飞溅的血肉,只有一团浓稠、污秽、散发着强烈恶臭的黑红色浆状物,如同被强力胶水黏住般,原地坍塌成一滩。

令人作呕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双眼翻白,彻底吓晕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软倒在恒昙腿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幽蓝的罗盘。

恒昙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下坠。他强撑着想要站起,背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混乱能量在伤口处不受控制地翻腾、灼烧,与“影蛇”带来的无形威压形成内外交迫的煎熬。他喉咙发甜,一丝腥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影蛇”那双幽绿的眼眸,如同两枚淬毒的冰锥,缓缓转向恒昙。那目光穿透了皮肉,直视着他体内沸腾翻涌的混乱能量源,也刺入了他剧烈波动的心防深处。

“软弱,是混乱最佳的温床。”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恒昙脑海深处炸开,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冷酷,“你让它……嗅到了你的动摇。它在嘲笑你,恒昙。它在等待……撕开你灵魂的裂缝。”

随着这冰冷的话语,一股无形的、带着绝对秩序意志的力量,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骤然刺入恒昙的身体!这股力量精准、冷酷,无视物理防御,直接作用于他体内狂暴的混乱能量核心。

“呃啊——!”

恒昙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脊柱。那不是肉体上的剧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他体内的混乱能量被这股秩序力量强行挤压、束缚、鞭挞!那原本只是隐隐的低语,瞬间变成了无数疯狂的、充满恶意的尖啸!无数混乱的碎片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血红色的天空下,扭曲的巨兽在燃烧的城市中咆哮,利爪轻易撕裂了整队的议会士兵……

——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无尽混乱与诱惑气息的身影在意识深处狂笑,声音直接撼动灵魂:“秩序是枷锁!撕碎它!拥抱我!拥抱真正的自由……”

——议会宏伟殿堂的基石在紫黑色的能量冲击下无声崩解,化为齑粉……

——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最深的寒渊之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灵魂……

混乱能量在“影蛇”的强力压制下狂暴反弹,如同被激怒的毒龙,疯狂冲击着恒昙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影蛇”冰冷的秩序力量下痛苦挣扎,另一半则被混乱的狂潮拖向疯狂毁灭的深渊。眼前的世界在秩序冰冷的线条与混乱狂野的色块间疯狂闪烁、扭曲。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身体剧烈地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失控的边缘痉挛。

“看,”影蛇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他混乱的脑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引导”,“这就是你庇护软弱带来的反噬。混乱在啃噬你,它因你的动摇而强大。秩序的力量,是唯一能压制它、驯服它的囚笼。感受这囚笼!感受它带来的……‘保护’!”最后两个字,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那无形的秩序囚笼骤然收紧!混乱能量的尖啸被强行压制成一种濒死的、充满怨毒的低沉嘶鸣,在恒昙的神经上剧烈摩擦。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留下的是被强行镇压后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灼伤的麻木。

“回收物品。”“影蛇”的命令简洁冰冷,如同丢弃一件垃圾,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小女孩和她紧握的罗盘。

恒昙的意识在剧痛和麻木的间隙艰难地凝聚。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火辣辣的伤口和体内被强行镇压后依旧隐隐作痛的混乱核心。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布满冷汗和血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沉重感,掰开小女孩冰冷僵硬的手指,取下了那枚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寻路者”罗盘。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仿佛带着那个无辜孩子最后的恐惧。他不敢去看女孩苍白的小脸,那会让他体内刚刚被强行压制的混乱再次咆哮。

他艰难地站起身,将罗盘紧紧攥在手心,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似乎想用这动作驱散那冰冷的触感和心底翻腾的罪恶感。

“影蛇”幽绿的眸子最后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确认了他体内混乱能量被暂时“驯服”的状态,以及他灵魂深处残留的裂隙。没有赞许,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无息地淡去,消失在房间压抑的空气中,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一起。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尸体的恶臭,还有恒昙沉重的喘息和地上昏迷的小女孩。

任务……完成了?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

恒昙拖着沉重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体内被强行镇压的混乱能量如同蛰伏的火山,在“影蛇”留下的秩序囚笼下不安地涌动。他走出那栋如同噩梦坟墓般的石屋,重新踏入冰冷的雨幕。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却洗不掉灵魂深处那沉重的黏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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