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纷争与破律(1/2)
恒昙的穿梭舰“静虑号”脱离迁跃状态时,舷窗外扑面而来的景象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这里便是晶尘星带——一个被诅咒又被疯狂渴求的炼狱坟场。恒星的光芒被层层叠叠的悬浮碎岩、废弃巨构和粗陋空间站扭曲、切割,显得病态而昏暗。视野所及,巨大矿脉如星辰巨兽腐烂后暴露的脊骨,蜿蜒在虚空之中,其上布满蜂巢般的坑洞,那是无数贪婪吸管留下的创伤。每一次爆炸的闪光都短暂撕裂这灰暗的幕布,旋即又被更浓重的尘埃与能量湍流吞噬。破损舰船的残骸,小的如沙砾,大的堪比山峦,在引力的泥沼中缓慢翻滚、碰撞,发出无声的哀鸣。空气里,无形的尘埃渗透进舰体,带着一种金属与腐朽混合的、令人喉头发紧的冰冷气味。
仲裁者?圣殿的荣光与秩序,在这里,被撕扯得粉碎。
圣殿仲裁者的徽记在“静虑号”舰体上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辉光,它劈开混乱的星尘湍流,最终泊入“灰烬回响”空间站那巨大而伤痕累累的对接臂。这座空间站是整个星带名义上的协调中心,钢铁骨架外覆着层层叠叠、明显属于不同时代和来源的修补装甲,如同一个打满补丁、勉强拼凑的巨人,在虚空中苟延残喘。恒昙步出舱门,踏上冰冷、带着细微震动的金属地板。前来迎接的,是星带名义上的管理者,一个名叫巴索的提尔人。他高大,皮肤如风化的岩石,粗壮的脖颈上套着象征某种部落权威的金属项圈,然而那看似强悍的身躯里,却透着一股被重负压垮的疲惫与无力感。他身后,几个武装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如同惊弓之鸟。
“仲裁者大人,”巴索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您的到来…是灰烬回响的荣幸。但这里的水,比您看到的矿坑更深、更浑。”他的目光扫过恒昙身后肃立的圣殿护卫,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绝望。
“圣殿的光辉,理应照亮每一处阴影。”恒昙的回应平静无波,圣殿的训诫早已融入骨血。他环视四周: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吼,衣着褴褛、面黄肌瘦的劳工如同幽灵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眼神空洞麻木。远处,传来隐约的争吵和金属撞击的噪音。秩序?圣殿所定义的秩序,在这片弥漫着生存挣扎与死亡气息的土壤上,显得如此遥远而冰冷。
他拒绝了巴索为他安排的、位于空间站上层相对洁净区域的“安全”住所。圣殿的训诫在心头回响:修剪,是为了更茁壮的成长。但此刻,他需要看清那些将被“修剪”的枝叶,究竟是何模样。他的目的地,是星带最底层的疮疤——那被称为“碎骨渊”的矿坑群落。
穿梭艇在狂暴的气流中剧烈颠簸,最终降落在一片被挖掘得如同巨兽啃噬过的荒凉大地上。空气灼热,弥漫着浓重的粉尘和劣质能量液的刺鼻气味。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溃疡,深不见底,坑壁上布满了简陋的升降平台和蛛网般的管道。震耳欲聋的钻探声、爆炸的回响、机械的嘶吼,混合着监工粗野的呵斥,构成一曲永不停歇的、令人神经撕裂的死亡交响。
恒昙换上了朴素的工装,脸上涂抹了些许油污,在巴索忧虑的注视下,走向矿坑边缘一个用废弃板材和帆布勉强搭成的窝棚区。污水在脚下汇成恶臭的泥潭,苍蝇嗡嗡作响。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用茫然的大眼睛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缺了一只手掌的老矿工,用仅存的、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捧起一把混杂着暗红色碎晶的矿渣,递到恒昙面前。“大人…看看,”他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星核晶尘’,他们说这是星核的碎片,是宝贝…”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了的麻木,“可我们挖出来的,大部分是这个…‘血渣’。大公司有机器,能淘出好东西。我们呢?就靠这个…换点糊口的合成糊糊。”他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这,还得交‘保护费’,给‘碎星帮’,给‘岩爪会’…不给?矿洞就是你的坟。”
恒昙默默接过那把沉甸甸、混杂着暗红结晶的矿渣,粗糙的颗粒摩擦着他的掌心。圣殿的典籍里,只有资源优化、整体效率的冰冷公式。而此刻掌中的重量,却是无数个“老矿工”被碾碎的人生。
“碎星帮”控制的区域,气氛截然不同。低矮但坚固的棚屋围绕着几座冒着滚滚黑烟的精炼塔,空气中充斥着更浓烈的化学气味。帮派成员大多穿着统一的、带有某种利齿标记的粗糙护甲,眼神凶狠。他们的首领“碎牙”莫格,是个身材壮硕如铁塔、半边脸被能量灼伤留下狰狞疤痕的壮汉。他坐在一张用整块星舰装甲板改成的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星图,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记着几个区域。
“仲裁者?”莫格的声音像两块岩石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嘲讽,“圣殿的大人物,终于想起我们这些在泥巴里刨食的虫子了?”他粗壮的手指戳在星图上,“看看!‘岩爪会’那帮杂种,上个月抢了我们三条富矿脉!按照圣殿当初划的线,那本该是我们的!”他眼中喷着火,“我们守着规矩,结果呢?饿死?被他们打死?圣殿的规矩,就是让守规矩的人去死?”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我们的人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他们抢我们的,我们就抢回来!天经地义!”
恒昙平静地听着莫格的咆哮,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沉默的帮众。他们脸上有凶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戾气。一个年轻帮众在莫格怒吼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简陋的能量手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圣殿教义将他们的反抗定义为“无序的暴乱”,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这所谓的“暴乱”,不过是绝望者最后的本能挣扎。
在靠近“岩爪会”势力范围的一个小型采集点,气氛更加悲凉。这里多是些失去了依附大矿坑能力的老弱妇孺,以及一些试图摆脱帮派控制的小团体。他们用最原始的手动工具,在大型机械不屑一顾的矿渣堆和贫瘠岩层上一点点抠挖。一个面容憔悴但眼神异常倔强的女人,正带着一群同样瘦弱的同伴,用简陋的筛网在矿渣中淘洗。她叫莉娅。
“我们不想加入任何帮派!”莉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加入他们,要么去抢别人送死,要么被抢了等死!我们只想要一小块地方,能安安静静地淘点渣子,换点吃的穿的,把孩子养大!”她指向远处那片被巨大能量屏障保护、灯火通明的精炼厂——那是由“星耀联合体”控制的区域,一个与圣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星际企业。“看看那边!最好的矿脉,最安全的开采权!他们丢出来的垃圾,养活了我们多少人?可就连这些垃圾,现在也有人要来抢!”她的眼神里燃烧着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仲裁者大人,圣殿的‘秩序’,就是看着我们像虫子一样互相撕咬,最后都变成星耀联合体炉子里的灰烬吗?”
恒昙站在“碎骨渊”边缘,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穴般忙碌、混乱、充满无尽痛苦的巨大矿坑。钻头的轰鸣、爆炸的闷响、隐约传来的哭喊和叫骂,混合着刺鼻的粉尘气味,形成一股沉重而绝望的气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圣殿的教义在他脑中轰鸣:混乱是熵增的毒瘤,必须被修剪!个体的牺牲,是维持整体秩序的必要代价!资源,必须流向能创造更大价值的地方!这些话语曾经像星辰一样指引着他,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可此刻,莉娅那双燃烧着愤怒与恐惧的眼睛,老矿工捧着“血渣”时枯槁麻木的脸,莫格眼中困兽般的凶光,还有那些蜷缩在污秽角落里、眼神空洞的孩子…这些破碎的面孔猛烈地冲击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圣殿信条。
修剪?修剪掉谁?是莫格和他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拿起武器的兄弟?是莉娅和她那些只想在垃圾堆里刨一口饭吃的可怜人?还是那些在星耀联合体温暖明亮的精炼厂里,享受着垄断带来的丰厚利润、同时将废料和绝望倾倒给整个星带的大人物们?
圣殿的“秩序”,在这里,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弱者牢牢束缚在底层,任其互相倾轧,而真正的资源,早已沿着这张网,源源不断地流向那高悬于上的“更有价值”之地——星耀联合体,以及它背后那些与圣殿关系密切的庞然大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迷茫,从恒昙的脊椎深处升起。他之前处理过的那些“修剪”案例,那些发生在遥远星系、报告上只有冰冷数字和“恢复秩序”结论的事件,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无数个“老矿工”、“莉娅”和“莫格”的哀嚎与挣扎。他作为圣殿的刀锋,曾斩断过多少这样的挣扎?他所谓的“秩序”,是否只是另一种更隐蔽、更残酷的混乱?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仲裁者,挥舞着圣殿的戒律进行一场注定流血的“修剪”。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一个微小但坚定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中艰难地冒出头。
“召集所有能代表矿工、小型团体的人,”恒昙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对身旁忧心忡忡的巴索说道,“还有‘碎星帮’的莫格,‘岩爪会’派个能说话的代表。地点…就选在‘灰烬回响’的公共集会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星耀联合体那刺目的能量屏障,“另外,以圣殿仲裁庭的名义,向星耀联合体驻星带主管,发出正式会议邀请。”
巴索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大人!这…这从未有过先例!那些大公司,他们…他们不会理会矿工和小帮派的!而且莫格和‘岩爪会’的人碰面,怕是会直接打起来!”
“圣殿的仲裁庭,就是先例。”恒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风暴的力量,“告诉他们,圣殿需要听到所有声音,才能做出公正裁决。如果星耀联合体拒绝,我会亲自记录在案,并呈交圣殿最高议会。”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至于打起来?有圣殿在场,谁敢?”他最后的话语,带着圣殿千年积威的沉重分量。
巴索喉结滚动,最终深深地低下头:“是,仲裁者大人。我…立刻去办。”
消息像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混乱的晶尘星带炸开了锅。矿坑深处,窝棚之间,简陋的酒吧里,到处都在议论这破天荒的“大集会”。质疑、嘲笑、恐惧、还有一丝丝几乎不敢存在的渺茫希望,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
集会场设在“灰烬回响”空间站一个巨大的废弃货舱内,穹顶高耸,锈迹斑斑。当恒昙步入时,巨大的空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一边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矿工和小团体代表,莉娅站在人群前列,背脊挺得笔直。另一边,则是壁垒分明、彼此怒目而视的两拨武装分子——“碎星帮”的莫格带着他的骨干,脸上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更显狰狞;对面则是“岩爪会”的代表,一个眼神阴鸷、代号“蛇眼”的精瘦男人,身后的人同样杀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浓烈的火药味,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而在会场前方,象征权力的位置,却空着。星耀联合体的代表,缺席。
恒昙无视了那空位带来的巨大羞辱,径直走到场地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圣殿护卫肃立两侧,无形的威压稍稍压制了现场的骚动。他没有宣读圣殿的教条,只是环视着下方无数双写满痛苦、愤怒、怀疑和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
“我来自圣殿,”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回荡在巨大的货舱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宣读你们早已听厌的戒律,也不是为了挥舞裁决的权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莫格和“蛇眼”,“我看到了矿坑里的血,听到了窝棚里的哭声,也感受了你们拳头上的老茧和武器上的冰冷。”他指向莉娅的方向,“我听到了你们只想要一小块地方安身立命的呐喊。”
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许多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圣殿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与繁荣。但秩序,不应以碾碎弱者、喂养强者为代价!繁荣,不应只照亮少数人的殿堂!”恒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晶尘星带的混乱,根源不在你们的争斗,而在于资源分配的不公!在于历史积怨被刻意忽视!在于生存的通道被无情堵塞!”
他猛地指向那个空着的席位:“星耀联合体缺席了!他们不屑于参与这场决定星带命运的对话!那么,我们就从在场的人开始!‘碎星帮’!‘岩爪会’!”他的目光如电,射向莫格和蛇眼,“告诉我,你们真正要争的,是什么?仅仅是几条矿脉?还是活下去不被饿死、不被对方杀死的权利?”
莫格被这直指核心的质问震了一下,脸上的凶悍僵住了。蛇眼阴鸷的眼神也闪烁不定。
恒昙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具力量:“放下武器,不是屈服!坐下来谈,不是认输!是为了找到一个让你们双方,还有这里所有依靠矿渣生存的人,都能活下去的办法!圣殿可以保证谈判的公正和安全!但前提是,你们愿意停止互相撕咬,把矛头,对准真正制造不公的源头!”
他指向矿工和小团体代表:“还有你们!你们的诉求,同样必须被听见!被尊重!”
巨大的货舱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莫格和蛇眼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充满了猜忌和根深蒂固的仇恨。矿工们则紧张地看着这两个帮派头子,又看向高台上的恒昙,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深切的恐惧。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巴索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圣殿护卫的手指,也悄然按在了能量武器的激发位上。
就在这时,莉娅向前一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仲裁者大人问你们要争什么?”她看向莫格,又看向蛇眼,最后目光扫过所有武装分子和矿工,“我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口活命的饭!争的是不被像垃圾一样丢掉!如果…如果真能有条活路,不用抢,不用杀,谁愿意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愿意看着自己孩子饿死在窝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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