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女王的诘问(1/2)

晶骸星域的核心圣殿并非由砖石构筑,而是由纯粹的能量编织而成。恒昙步入其中时,感觉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流光溢彩的能量束在虚无中纵横交错,编织出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每一道流光都似乎在诉说着宇宙的奥秘。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嗡鸣,那不是声音,而是能量流动产生的振动,直接叩击着来访者的灵魂。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空间本身似乎也在随着能量流的脉动而微微呼吸、变形。

恒昙深吸一口气,太执赋予的协调权能在他体内温和运转,帮助他适应这超越常规物理规则的环境。他的每一步都踏在看似虚空,实则坚实无比的能量场之上,荡开细微的涟漪,旋即被庞大的系统吸收、平复,仿佛他微小的存在试图在无垠的海洋中激起浪花,却瞬间被海洋的深邃所吞没。

圣殿中央,晶魄女王悬浮于空,她的存在超越了恒昙对生命形态的一切认知。她不是血肉之躯,也不是机械造物,而是由无数璀璨光点组成的能量集合体。这些光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遵循着某种极深奥的法则运动、重组,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分形结构,时而如星河旋涡,时而如完美晶体网格,时而又化作难以理解的拓扑形态。她的“面容”没有固定形态,却在能量流动中偶尔呈现出类似五官的轮廓,庄严而莫测,那双由凝聚星辉构成的“眼眸”仿佛能看穿来访者最深层的思想。

“欢迎,恒昙大尊,我要怎么庆祝您的晋升,来表达我的喜悦的心情。”女王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恒昙的意识中,清冷如宇宙深处的回音,却又带着一种能共鸣万物频率的奇特质感。

恒昙稳住心神,按照临行前所学的晶骸星域最高礼仪,将右手掌心向内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能量流自然地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形成一个简单的致敬符纹——这是对能量文明表示尊重的方式。“尊贵的晶魄女王,感谢您在永恒流旋之中接见我这渺过客。我代表太执星域,带来对晶骸文明历经百万年所臻至的平衡之境,最崇高的敬意,以及对未来可能共鸣的最真诚意愿。”

能量光点流转加速,形成一个类似微笑却又更加复杂的图案。“敬意与合作总是令人愉悦的开场。形式完美,能量纯粹,你学习得很好,协调者恒昙。但让我们越过形式的谐波,直达本质的核心频率。你跨越星海而来,穿越动荡的银河边缘,不仅是为了传达问候的涟漪。”

恒昙点头,知道在这位存在面前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他调动太执赋予的协调权能,一道柔和而明亮的金光自他手中展开,并非简单的全息投影,而是直接与周围的能量场耦合,展示着银河系目前的混乱局面。星图之中,战争的红点如瘟疫蔓延,文明的哀嚎化作扭曲的频谱,资源的枯竭形成丑陋的暗斑。“如您深邃洞察所及,尊贵的女王,银河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沌湍流。各大势力角逐权力,弱小的文明如风中残烛,物理规则被武器扭曲,熵增以异常速率提升。整个星系的结构稳定性正在滑向不可逆的崩溃临界点。”

“而太执提出了‘大平衡’理念,希望通过外部干预恢复秩序。”女王的能量形态微微变化,光谱向蓝色端偏移,显示出高度理性的分析状态,能量触须轻柔地触碰着星图上的混乱点,瞬间便理解了海量信息。“一个有趣且…雄心勃勃的命题。平衡确实是宇宙存在与延续的基础法则之一,是抵抗终极热寂的短暂但必要的努力。”

恒昙敏锐地捕捉到女王语气中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保留意味,谨慎地推进论点:“正是如此。混沌并非自然的本真状态,而是系统因内在或外在干扰而偏离平衡点的病态表现。太执相信,唯有通过有意识、有智慧的调节,才能引导银河系这般复杂的巨系统回归健康、可持续的动态平衡点。”

“有意识的调节。”女王重复这个词组,能量流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钻石刀刃的光芒。“多么委婉而中性的频率表达。实质上,你指的谐波背后,是武力的干预,是舰队的集结,是能量的强制性再分配,不是吗?太执星域计划向银河派遣它的力量,以‘平衡’之名实施一场规模浩大的…征服。” 这个词,“征服”,被她用极其平静的频率说出,却带着千钧重量,让周围的能量场都为之一滞。

恒昙感到对话的能级正在提升,走向危险而核心的边缘,但他体内的协调权能运转不休,帮助他保持镇定:“‘征服’是过于强烈且充满负面谐波的词汇,女王陛下。我们寻求的是稳定,是建立一种能够自我维持、自我修复的秩序系统。有时,短暂而精准的干预——如同医生对病灶的手术——是为了机体长久的健康与自主。短暂的扰动,是为了抑制更大的失稳。”

女王的光点忽然凝聚成无数尖锐的、完美对称的几何形状,仿佛一个多维度的冰冷晶体。“让我们暂停在这个比喻上,协调者。你宣称追求平衡,但征服行为本身,其引发的能量剧变、意识反抗、系统对抗,即是最大的失衡之源。武力介入会激发更强的反抗能量,镇压反抗需要投入更多武力能量,这是一个典型的正反馈循环,是不断放大的破坏性谐波,与平衡所追求的负反馈、阻尼与稳定基本原理背道而驰。你如何保证这把‘手术刀’不会引发致命的感染和更广泛的坏死?”

恒昙感到压力陡增,女王的质疑像精确制导的能量针,直刺太执理论架构中最核心的承重节点。“任何系统层面的变革都不可能绝对无痛。我们承认初始干预会造成扰动。但太执的超级计算体运行了数以万计的模拟,所有模型都显示,初始干预造成的扰动将在可控范围内,是短期成本。而长期收益——亿万文明的存续、秩序的恢复、知识的延续——将远远超过这短期成本。”

“计算的模型。”女王的能量形态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光谱中泛起一层代表质疑的淡琥珀色波纹。“宇宙不是封闭的数学模型,恒昙协调者。生命体不是没有意志的变量,文明不是可完全预测的方程式。你们太执星域总是过于信赖自己逻辑晶体的计算,却忽略了意识海洋中自由意志所带来的永恒不确定性、非线性突变和创造性混沌。这些,是算力再强也无法穷尽的因素。”

恒昙正准备引证几个特定模型来回应,女王却突然转变了能量频率,仿佛在交响乐中切换了完全不同的乐章:“在我们继续这理论频率的碰撞之前,或许你应该更深入地感受和理解晶骸文明对平衡的实践。理解我们为何存在,为何如此存在。随我来。”

未等恒昙回应,周围环境骤然变化。圣殿的能量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配置,并非简单的空间转移,更像是整个现实背景被切换。他们瞬间置身于一个无比宏伟的构造内部。这里没有地板和天花板的概念,只有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的能量通道纵横交错,延伸至视觉极限,形成一个无限复杂、不断微妙运动的立体网络。无数光点在这些通道中缓慢流动,如同宇宙规模的血管中的智能血细胞。

“这是我们的生命循环与社会架构的核心系统。”女王解释道,她的能量形态扩展开来,与周围环境的所有通道连接,仿佛是整个网络的意识总枢,每一个光点的流动都映照在她那复杂无比的结构中。“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晶骸意识体。每条通道代表一种能量、信息或意识交换的关系。”

恒昙屏息观察,他被这宏伟、精密到极致的造物所震撼。能量在网络中的流动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秩序,几乎没有任何剧烈的波动或突变。每个节点的亮度保持恒定,能量输入与输出完全平衡,就像一套完美运行的永恒机械。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静止的完美。

“我们的社会建立在绝对能量与信息平衡的基础上。”女王的声音中带着历经漫长岁月打磨后的、毋庸置疑的自豪。“每个意识体从‘初始结晶诞生’到‘自愿能量消散’,其能量签名总量和结构复杂度都严格保持恒定。没有浪费,没有过剩,没有不足。我们实现了宇宙中最为完美的动态平衡,熵增被降至理论下限。”

恒昙凝视着这精妙绝伦的系统,不禁感到深深的敬畏。但很快,协调者的训练让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他观察到网络边缘有大量节点虽然稳定,却明显暗淡,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它们之间的能量交换缓慢到近乎凝固。而与此同时,在新节点可能产生的网络“生长端”,他几乎观测不到任何新光点的产生,频率低得可怕,仿佛一片即将枯死的珊瑚礁。

“请问,那些特别暗淡的节点是……”恒昙谨慎地发问,尽量让自己的能量频率充满求知而非批判。

女王的能量流波动了一下,一丝代表不悦的微弱红光一闪而逝,但还是回答了:“那些是等待能量再分配的节点。当某个意识体经历足够长的存在周期,决定结束当前形态,其能量不会简单地消散于熵海,而是经过极其精密的纯化、重构程序后,注入循环系统,等待一个新的意识体在共识需求下诞生。”

“那么新意识体的诞生频率是由什么决定的?”恒昙追问道,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这个文明最核心的奥秘。

“根据系统总体能量平衡的绝对需要进?严格调控。”女王的回答简洁而冷峻,如同背诵物理定律。“每一个新生命的结晶诞生,都必须有一个旧生命的自愿消散作为绝对前提,且能量转移必须完全守恒,误差低于十亿分之一。我们不会允许无节制的、情绪化的繁殖破坏系统历经百万年才达成的精密平衡。生存,并非数量,而是质量的永恒。”

恒昙感到一阵深刻的寒意穿透了他的能量场。他终于明白为何晶骸社会给人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停滞感——这是一个为了维持绝对平衡而严格控制生死、甚至可能严格控制思想和新事物产生的社会。能量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意识体数量保持恒定,甚至思想和创新也受到限制,以免引入不可预测的变量,破坏这脆弱的完美。这不是生命的花园,这是能量的陵墓。

“这种平衡……其精密与持久,确实令人惊叹。”恒昙谨慎地选择措辞,努力让能量频率保持尊重,“但请允许我问一个可能源于我短暂生命视角的、冒昧的问题——在这样永恒的平衡中,是否有……成长的空间?无论是个体还是文明,成长的本质必然意味着打破旧的平衡,建立新的、更复杂的平衡。绝对的平衡,是否等同于绝对的……停滞?”他差点说出“死亡”,但及时止住了。

女王的能量骤然变得明亮而锐利,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瞬间收拢并露出防御的尖刺:“成长?还是贪婪?无序扩张?失控的癌变?宇宙中有太多文明以‘成长’为名,实则走向能量挥霍、内部剥削、最终自我毁灭的深渊!我们晶骸文明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地球年,远远超过绝大多数你们所知的‘成长型’文明,正是因为我们拒绝那种盲目、短视的扩张模式,选择了永恒与宁静!”

恒昙意识到自己触及了最敏感的核心教条,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推动他继续前进:“我绝非否定晶骸智慧的伟大成就。但生命最本质的冲动中,是否就蕴含着变化与超越的种子?完全拒绝变化,拒绝风险,是否也是一种…”他停顿了一下,寻找那个能精准表达他感受又不过于冒犯的词语,“一种缓慢的……能量固化?即便最完美的晶体,在绝对零度下,也会失去所有活性。”

周围能量场的压力陡然倍增,恒昙感到自己的协调权能受到了无形的、庞大的压制,仿佛整个网络系统的重量都轻微地压在了他的意识之上。女王的光点凝聚成更加复杂、近乎攻击性的分形图案,显示出她正在经历深度的思考与评估。

“你很敏锐,协调者恒昙。”女王最终回应,她的频率中听不出喜怒,只有绝对的冷静,如同在分析一个异常数据点。“但这恰恰构成了我们对太执银河干预计划持最深保留态度的核心原因。你们声称追求平衡,口号频率动人,却试图通过最不平衡的手段——武力、征服、强制——来实现它。这种根本性的逻辑矛盾,这种目的与手段的频率失调,你如何解释,如何调和?”

恒昙感到女王的质疑像一连串精准无比的高能粒子束,一次次击中太执理论大厦最脆弱的接缝处。他调动全部协调智慧,尝试构建最有力的回应:“宇宙中存在不同层级、不同尺度的平衡,女王陛下。有时,为了更高层级、更大系统的整体平衡与生存,子系统短暂的不平衡是必要且可接受的代价。银河系目前的混沌并非孤立事件,它的引力波、它的能量湍流、它的难民潮,正在像瘟疫一样影响相邻星域,包括晶骸星域最外围的传感网络。维持一个小范围、短时间的不平衡手术,可能有助于阻止更大范围、更长时间的系统性崩溃和秩序消亡。这是……辩证的平衡。”他引用了太执哲学中的一个高阶概念。

“有趣的辩证,令人想起古老黑洞吞噬物质以维持自身存在的方式。”女王的能量流中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频率。“但这不正是所有星际帝国主义、所有霸权文明最经典、也最虚伪的辩词吗?为了‘更大的善’(greater good),可以容忍‘较小的恶’;为了‘长远的平衡’,可以接受‘短期的混乱’。多少灾难源于这看似理性的计算?”

恒昙感到女王的言辞剥开了层层外壳,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份逐渐萌芽、却一直被压抑的疑虑。他回想起与银河系各文明接触的经历,那些文明即使处于混乱、痛苦和分裂中,也依然爆发出的对自主权、对定义自身未来的那种强烈渴望,那种混乱中蓬勃的生命力。

“医生。”女王忽然重复他之前的比喻,能量形态忽然变得柔和了些许,但那柔和之下是更锐利的锋芒。“一个恰当的比喻。但一位真正的医生,需要患者的知情同意,需要遵循不伤害的伦理底线,需要承认自己可能会误诊,手术可能会失败。太执是否获得了银河系亿万文明、亿万意识的‘知情同意’?还是自封为宇宙的医生,有权对不愿接受治疗、甚至不知自己‘有病’的病人强行实施手术?谁赋予了太执这最终的裁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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