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如何落子(1/2)
虚空,曾是亘古的冷寂与虚无的代名词,如今却被战争的残骸与钢铁的造物所填充,仿佛一片被神明遗弃的、布满锈迹与伤痕的墓场。北狩防线之外,广袤的宙域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曾经闪耀的能量光束、爆炸的火球、穿梭的战机轰鸣,都已消散,只留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沉重黑暗。漂浮的战舰碎片,大的如同山岳,小的好似尘埃,缓慢地、无规则地旋转、碰撞,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这声音反而加剧了整体的寂静。一些晶骸单位的残躯,依旧保持着攻击时的狰狞姿态,但那些幽蓝的能量光芒已然熄灭,如同死去的萤火虫,凝固在冰冷的晶体之中。偶尔,有尚未完全逸散的能量余波,像垂死的神经末梢般闪烁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这片死寂,并非安宁,而是一种饱含着巨大张力、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般的静止。空气(如果虚空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杀意和毁灭气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下一个撕裂宁静的瞬间。
在这片毁灭画卷的边缘,恒昙所统御的晶骸主力舰队,如同悬浮于阴影中的冰山群,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异样的沉默。数以百计的舰船,从庞大的母舰到灵动的突击艇,其舰体上原本狂躁闪烁的幽蓝色能量纹路,此刻都黯淡了许多,如同进入休眠的火山,只有维持基本存在和最低限度扫描的能量场,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几乎融入背景辐射的嗡鸣。它们静静地锚定在虚空中,不再有进攻时那种咄咄逼人的阵型变换,不再有充满侵略性的能量辐射,仿佛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了一体,化作了这片战争墓场的一部分。
这种“消极”的姿态,是恒昙倾尽全力维持的结果。他如同一名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钢丝舞者,脚下是名为“晶枢议会意志”的无尽黑暗,手中平衡杆的两端,一边是晶骸单元本能中永不满足的吞噬欲望,另一边是他内心深处那个愈发清晰、却同样危险的计划。他的意识——一个由纯粹能量和超越生物逻辑构成的复杂网络——绝大部分的算力,都用于构建和维持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假象”。
在他的核心指挥节点,一个并非位于某艘特定舰船,而是分布于舰队核心能量网络中的虚拟意识空间里,数据流如同暗潮汹涌的冥河,无声地奔腾。恒昙的感知延伸至舰队的每一个角落,监控着每一丝能量的流动,每一道指令的执行。他模拟出完全符合“战后休整、分析数据、积蓄能量、评估敌方防御韧性”逻辑的舰队行为模式。真实的能量输出被压制在议会所能容忍的最低限度,同时,海量经过精心伪造的数据报告,被源源不断地生成、打包,通过加密的超空间信道,传输向遥远而冰冷的暗渊议会。
每一次传输,都是一次走在刀尖上的欺诈。他必须确保报告的“真实性”——数据模型严谨,逻辑链条完整,足以骗过议会那冷酷而多疑的逻辑审核算法。同时,他又必须小心翼翼地剔除任何可能暴露他真实意图、或者引发议会决定发动新一轮进攻指令的“积极”发现。他夸大修复损伤所需的资源和时间,强调人类防线在残酷消耗战中展现出的“意外韧性”,并提交需要“更深入、更长时间扫描”才能确定的、似是而非的“潜在弱点”。
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暗渊议会的催促,如同定时响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丧钟,直接敲击在他的核心意识上。
“恒昙尊上,舰队状态恢复进度低于预期平均值百分之七点三。解释。”
“敌方防线结构弱点分析报告,需在下一个标准周期内提交。优先级:高。”
“议会质询:基于现有能量储备,在三至五个标准时内发动一次区域性试探攻击的可行性评估。”
“资源采集单元效率波动异常,与模拟预测存在偏差。提交详细运行日志以供审查。”
每一条信息都冰冷、简洁,剔除了所有冗余,只有纯粹的目的性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恒昙的回应同样精准、克制,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输出结果。他以无可挑剔的逻辑,引用他自己伪造的数据,阐述着“持续损伤修复对能量的巨大消耗”、“敌方防御体系自适应能力超乎预期”、“仓促进攻可能导致不必要的战损并暴露我方战术意图”等理由,将议会的进攻指令一次次巧妙地延后、稀释、化解。他在与一个庞大的、没有个体情感、只有绝对集体意志的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极度危险的棋局,每一步都关乎存亡,不仅是他的,或许还有防线后那亿万挣扎求生的灵魂。
在这令人窒息的周旋中,唯有与另一个意识——那个被称为“银河”的指挥官——的极其隐秘、断断续续的通信,能在他那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意识海中,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波动。那并非信任,信任在这种你死我活的角斗场中是奢侈且致命的毒药。那更像是在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中,发现另一簇同样在凛冽寒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却依旧顽强坚持着的火苗。一种基于对“共同毁灭”或“两败俱伤”结局的清醒认知,而产生的、极其脆弱的、近乎于默契的……理解。
他们的通信间隔不定,时机随机,完全避开任何可能的监控节点。内容简短到极致,往往只是几个经过多重复杂加密、伪装成自然能量辐射脉冲的信号,承载着最基本的状态信息和有限的、经过严格筛选的战场观察。恒昙会告知议会的大致催促方向和施加的压力等级(当然是经过模糊处理的),银河则会分享一些关于防线整体稳定性、资源消耗情况的模糊信息(同样必然有所保留)。没有言语的寒暄,没有情感的交流,只有两个身处绝对敌对阵营的指挥官,在悬崖边缘,试图用一根细若发丝、随时会崩断的线,维系着一种危险的平衡。每一次通信的建立和断开,恒昙都会调动最高权限,彻底清除舰队网络和自身日志中所有相关的痕迹,仿佛那短暂的、跨越了立场的连接,从未存在过。他深知,这微弱的联系一旦暴露,哪怕只有一丝一缕的证据,瞬间就会将他、他努力维持的僵局,以及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可能性”,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毁灭深渊。
***
与此同时,北狩防线之内,气氛同样复杂,一种混合着疲惫、庆幸与更深忧虑的情绪在钢铁通道和堡垒中弥漫。
曾经被连绵不绝的爆炸和能量冲击映照得如同白昼的防线,此刻陷入了战略性的相对昏暗。只有必要的导航信标、忙碌的维修平台的聚焦照明、以及能量护盾发生器稳定运行时散发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辉光,在巨大的、布满伤痕的金属结构和冰冷的天体堡垒表面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持续高强度的战斗,几乎耗尽了防线精心储备的能量和物资,此刻的“昏暗”本身就是一种被迫的、也是必要的休养生息。
士兵们——无论是来自地球的人类、仙族、神族、经过基因强化的改造战士,还是银河系其他盟约种族的成员——终于获得了这场战争中宝贵到近乎奢侈的喘息之机。他们拖着疲惫不堪、仿佛灌满了铅的身躯,从布满烧灼痕迹、撞击凹坑以及干涸血渍的战斗岗位撤下,回到拥挤却相对安全的休息区、舱室或者临时搭建的避难所。医疗舱内人满为患,再生液独特的气味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无法彻底清除的血腥味,形成一种战争特有的气息。精密的机械臂在伤者之间不知疲倦地穿梭,进行着快速修复手术,激光缝合皮肉的声音细微而持续。更多的是那些依靠自身恢复力或简单医疗包硬扛下来的战士,他们沉默地坐在角落,一遍遍检查、擦拭着自己视若生命的武器和布满刮痕的装甲,或是直接靠着冰冷坚硬的舱壁、甚至就趴在操作台上陷入深度睡眠,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容、硝烟的痕迹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大量的维修机器人如同忙碌的工蚁,在战舰破损的外壳、被击毁的炮台和扭曲的防御平台骨架之间爬行。焊接作业产生的蓝色或白色火花,如同短暂而孤寂的烟火,在局部的黑暗中不断亮起、熄灭,映照出工程师和技师们同样疲惫却专注的面容。他们的嗓音因长时间嘶吼指挥而沙哑,争分夺秒地指挥着抢修作业,更换损坏的部件,加固受损的结构,试图在那未知却必然到来的下一波攻击前,尽可能地将防线的战斗力多恢复一分。整个防线上下,从最高级的指挥官到最底层的后勤兵,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没有人天真地认为战争已经结束,所有人都从骨子里清楚,这不过是毁灭性风暴眼中那片短暂而诡异的宁静。下一轮风暴,只会更加猛烈、更加残酷。
就在这整体转入防御性休整的背景下,一支小而精悍、承载着特殊使命的力量,悄然离开了防线,如同利剑出鞘,却敛去了所有锋芒。
一艘经过特殊改装、舰体涂有最新式可变色吸波隐形涂料的“影梭”级突击舰,在港口的阴影区解除了最后一道磁力锁扣,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出繁忙但秩序井然的港口。它的引擎以远低于常规巡航功率的级别运行,推进尾流被降低到几乎无法探测的程度,巧妙地利用着星尘带、战争残骸区以及某些天体引力阴影的掩护,向着晶骸舰队控制的、那片充满未知与死亡的黑暗宙域潜行而去。这是“尖刀”小队,由瑶光仙子亲自率领的精锐特遣队,成员包括了最顶尖的侦察专家、渗透高手、电子战工程师和火力突击手。他们的任务,是深入敌后,进行抵近侦察,尽可能获取晶骸舰队的调动意图、兵力部署乃至内部结构信息,必要时,执行高风险破袭任务,以微小代价扰乱晶骸的部署,为防线争取更多宝贵的准备时间。
瑶光仙子站立在狭窄舰桥的主控台前,一身深色的贴合作战服勾勒出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诸多黯淡的、只显示被动接收数据的屏幕,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连日激战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凝重与疲惫。她注视着主舷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死寂而危险的星域,远处,恒昙的晶骸舰队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庞大兽群。她深知此行的风险,深入晶骸控制区,无异于独狼闯入狮群巢穴,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警报。但这也是打破目前被动僵局、获取第一手关键信息、为防线寻找一丝胜机的唯一途径。
“保持最高级别静默航行模式,所有主动传感器保持下线状态,被动接收阵列全功率开启,过滤所有已知背景辐射模式,专注识别异常信号。”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内响起,冷静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航线规划组,实时更新规避路径,注意规避任何非自然能量波动区域,哪怕再微弱。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影子,是尘埃,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东西发现。”
突击舰如同融入深海的墨滴,彻底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向着未知的危险与使命的核心悄然驶去。
***
恒昙的核心指挥节点,那维持了许久的、如同精密钟表般平稳运行的平衡,被一道来自暗渊议会、权限等级极高、加密协议完全陌生的指令骤然打破。
指令并非通过常规的、他拥有最高管理权限的指挥信道下达,而是通过一个他仅有部分只读监控权限的、独立于主系统之外的、被认为是用于极端情况下应急联系的备份信道传输。在他捕捉到这道指令独特的能量签名,并调动大量算力试图解析其目标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逻辑混乱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所有的处理核心和能量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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