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信念的枷锁(2/2)

这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皮肤下蕴含着经过无数次强化与改造、足以撕裂星辰、捏碎物质的恐怖力量。它们曾无数次在高度复杂的虚拟战术沙盘上,推演出一场又一场辉煌的胜利;也曾无数次紧握那柄“平衡之剑”,将冰冷彻骨的毁灭,精准地带给一个又一个被判定为“失衡”的世界。它们稳定,精准,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此刻摊开在苍白的灯光下,毫无颤抖。

但恒昙凝视着这双手,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血肉、骨骼与植入体内的神经增强单元,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这双手……曾经属于“小庄”。

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埋葬、被太执判定为“冗余情感数据集群”而需要彻底格式化清除的过去。一个代表着软弱、犹豫和错误的身份标识。

然而,格式化,真的能如同删除数据一样彻底吗?那些深植于灵魂基底、与意识本身纠缠不清的“记忆烙印”,真的能被所谓的“理性”完全覆盖吗?

一些凌乱的、不受控制的碎片,如同沉船遗骸般,顽固地浮现在脑海的漆黑海面上。不是温馨柔和的画面,不是耳鬓厮磨的低语——他与瑶光,那个如今在北狩极地,执掌着紫霄问心镜的女人之间,更多的,是在无数次互为猎手与猎物的生死搏杀中,那种于电光火石间迸发的、针锋相对却又奇异地彼此洞察的“欣赏”。

他记得她剑招的凌厉与超越常理的灵动,如同宇宙中最致命的舞蹈;记得她身陷重围、绝境濒死时,那双眸子里燃烧的不屈火焰与近乎璀璨的冷静;记得她偶尔,在尘埃落定的瞬间,对脚下星球某些渺小却顽强生命流露出的、一闪而逝的、与她冷酷杀手形象极不相符的瞬间怜悯。他们是对手,是宿命般注定要分出生死的敌人,但在扣动扳机前那短暂到忽略不计的凝视中,在布局与破局、欺诈与反制的智慧交锋里,有一种超越各自阵营与立场的、对等灵魂之间的剧烈碰撞与无声交流。

那是一种孤独行走于无边黑暗中的旅人,偶然于深渊尽头,瞥见另一盏同样孤独却坚定燃烧的灯火时,所产生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无关世俗的爱恋,或许更接近于……在绝对荒芜中,对另一个强大、独特存在的确认与理解。

这种“理解”,在太执教导的“绝对理性”面前,是比任何剧毒都更致命的污染物。平衡之道,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冰冷的判定。不需要共情,只需要毫无偏差的执行。个体的情感,个体的独特性,在宇宙尺度的宏大平衡面前,皆是需要被无情抹平的误差,是必须被修剪的枝桠。

“更高层次的秩序……个体的悲欢,文明的兴衰,不过是宇宙熵增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涟漪。唯有建立绝对的、统一的平衡,才能抵达最终的、永恒的宁静。我所行之路,虽伴随毁灭与牺牲,却是通往那个终点的唯一途径……” 恒昙在心中默念着太执的教诲,试图用这冰冷坚硬、逻辑自洽的信条,作为堤坝,阻挡并浇灭心底那再次翻涌起来的、名为“过去”的波澜。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如同数学公式般简洁而有力。

但是,晶骸星域那些在战火中化为玻璃质地的星球表面,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如同气泡般破碎的城市,那些在绝望与不解中彻底消散的亿万意识波……它们的“哀嚎”——一种非物理意义上的、存在于因果与信息层面的凄厉波动——却如同宇宙的背景辐射,持续不断地、细微却又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精心构筑的精神壁垒。那些被“平衡”之名无情碾碎的个体,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他们短暂绽放的生命,真的……毫无意义吗?只是冰冷的“代价”数字?

而更尖锐、更难以忽视的刺,来自于“瑶光可能还活着,并且就在对面”这个确凿的事实。

紫霄问心镜的光芒……不久前那次短暂的接触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窥探,但那温暖、澄澈、仿佛能涤荡一切迷雾、照彻灵魂本质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是她。她真的还活着,不仅活着,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站在了他必须亲手摧毁的“失衡之源”太初的身旁,成为了他执行最终使命道路上,一块必须踢开,却又……不忍践踏的绊脚石。

这个认知,像一把在恒星核心锻造过的匕首,烧得通红,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精准地刺入了他用极致理性冰封起来的情感核心。痛苦,并非剧烈的、爆发式的撕裂,而是缓慢的、弥漫性的、无声的灼烧,从灵魂的最深处蔓延开来,舔舐着他冰封的外壳,几乎要让他努力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冰冷面具,崩裂出一道道细微却致命的缝隙。

他猛地握紧了双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呈现出失血的、如同大理石般的苍白。仿佛握住的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自己那正在无声呐喊、剧烈挣扎、试图摆脱这沉重信念枷锁的灵魂。

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悬浮的“平衡之剑”上。幽暗的剑身,仿佛一个微型的、贪婪的黑洞,不仅吞噬着周围的光线与能量,似乎也在疯狂地汲取、吞噬着他此刻逸散出的所有犹豫、软弱与不该存在的情感波动。太执的声音,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再次于他脑海最深处回响,清晰,淡漠,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情感是判断力的终极毒素,犹豫是执行力的葬身之地。恒昙,记住,你是平衡之剑,是法则在人间的延伸与执行者,而非被过去情感束缚的傀儡。北狩必须被抹除,太初必须被终结。这是通往新世界的、必要的代价,是抵达终极秩序唯一且正确的路径。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已彻底超越‘小庄’的局限,完成了最终的升华。”

超越……局限?

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如同要将这舰船内循环系统提供的、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冰冷空气,连同那无尽的矛盾、撕扯灵魂的痛苦,一同吸入肺腑,再动用全部意志力,强行碾碎、压缩、封存在意识的最底层。

脑海中,太执那洞悉一切、如同宇宙本身般毫无波动的目光,与记忆中瑶光那双在激烈战斗中依旧熠熠生辉、充满了不屈意志与生命力的眼眸,开始疯狂地交替闪现,碰撞。一方是绝对的理性与近乎无敌的力量源泉,一方是复杂难言的情感与无法割舍的过去回响。一方代表着冰冷的、摒弃了所有“噪音”的、却似乎通向永恒秩序的未来;一方连接着温暖的、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错误”的、却无比鲜活生动的过去。

抉择?

他内心苦笑,虽然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其实,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抉择。

从他自愿(或者说,是被那宏伟而冷酷的愿景所说服)接受“恒昙”之名,从那场彻底的“改造”中幸存,并亲手接过这柄“平衡之剑”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更早之前,因厌倦了永恒的混乱与无意义征战,而选择踏上这条看似能终结一切的“捷径”之时起,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所有的退路。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只是通往那个预定终点之前,必须被意志的铁蹄彻底碾碎的荆棘。

“必要的……代价。”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几乎无法察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抖与疲惫。

但这丝颤抖,这缕疲惫,迅速被更强大、更冰冷的意志力所覆盖、抚平、镇压。如同极地的冰盖,再次冻结了刚刚泛起的涟漪。

他重新睁开双眼。

眸中,之前所有翻腾的波澜,所有激烈的挣扎,所有灼烧的痛苦,都已消失不见,被放逐到了感知之外的深渊。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冻土深处玄冰更加深沉彻骨的寒冷,是比黑洞事件视界更加绝对、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虚无与沉寂。他松开了紧握的双拳,手指恢复了之前的稳定与精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面向休息室内那面可以单向显示外部星图状态的墙壁。上面,那三道由无数暗红色光点组成的狰狞巨钳,已经如同被解开了最后束缚的毁灭巨兽,骤然启动,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向着北狩极地那团微弱却执拗的秩序之光,狠狠地、义无反顾地噬咬而去。

战争的最终齿轮,在他一声令下,以无可阻挡、无可逆转之势,轰然转动,带着整个银河系滑向未知的终局。

恒昙独立于这方寸之间的寂静之地,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情感的雕塑。只有那柄悬浮的“平衡之剑”,依旧在他身侧,沉默地、忠实地旋转着,散发着吞噬一切光与热的、令人绝望的幽暗光泽。

信念的枷锁,已然收紧,嵌入血肉,与骨骼共鸣。

再无挣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