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起源 下(1/2)
与此同时,太初的道路与姐姐渐行渐远。
她越来越不满足于仅仅在姐姐维护好的“秩序花园”里点缀生机。她开始主动离开那些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的“秩序疆域”,将更多的精力和好奇心,投向宇宙那些被姐姐视为“破损”、“混乱”或“危险”的边缘地带。
超新星爆发后弥漫着重元素和复杂分子的残骸云,在她眼中是孕育下一代恒星和行星系统、甚至可能诞生奇特生命的“元素富集区”和“化学反应实验室”。
黑洞并合产生的引力波涟漪,不仅是一种能量释放,在她看来,更是时空结构本身的“琴弦拨动”,可能会在极微观尺度上激发新的物理现象或维度耦合。
那些因古老的高维度事件或宇宙早期暴涨不均匀而留下的时空脆弱褶皱、概率性虫洞、甚至法则混乱的“混沌泡”,在太执看来是需要修复或隔离的“缺陷”,在太初眼中却是观察宇宙底层规则如何“出错”又如何“自愈”或“衍生新规则”的宝贵窗口,是可能诞生出完全无法用现有模型理解的“异态存在”的温床。
她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起伏。她为一个将个体意识上传至集体网络、实现了某种形式“永生”但逐渐失去情感与艺术创造力的机械文明感到惋惜;她也为一个沉溺于感官享乐与虚拟幻境、最终因失去进取心而湮灭的种族感到悲哀。她目睹了英雄为守护家园而燃尽生命,也见证了野心家为权力而将世界拖入战火。她看到无私的爱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也看到刻骨的恨能让文明自我毁灭。
这些在太执的模型中,被简化为“能量波动曲线”、“信息熵增减率”、“系统稳定性参数”的事件,在太初的感受与“记录”中,却是宇宙这部宏大史诗中,最真实、最动人、也最残酷的“章节”和“故事”。每一个文明,无论其结局是辉煌还是黯淡,其存在本身,其创造的文化、艺术、思想、情感,其经历的欢笑与泪水、团结与分裂、创造与毁灭,都为宇宙的“意义之网”增添了独一无二的节点与连线。
**理念的碰撞:关于“艾德里安星云”的争论**
分歧的显化,通过一次具体的“案例”呈现在所有观者面前。
那是一个被称为“艾德里安星云”的区域。这片星云在一次罕见的“双黑洞潮汐撕裂事件”中形成,其物质组成异常复杂,包含了从轻元素到超重元素的各种成分,且分布极不均匀,能量流动湍急混乱,不断有新的小质量恒星以异常快的速度诞生和死亡。在太执的平衡评估中,“艾德里安星云”的得分长期垫底,被标记为“高度失衡湍流区”,其不稳定的能量释放和物质抛射,对周围三个稳定星系的长期安全构成了“统计意义上不可忽视的威胁”。
太执的模型给出了三个处理方案:
1. **长期监控与微调(耗时约五千万年,成功率85%,对周边影响最小但无法根除风险)。**
2. **诱导一次可控的中等规模超新星链式反应(耗时约一万年,成功率95%,可显着降低星云活跃度,但会导致周边500光年内所有原行星盘被摧毁)。**
3. **精确引导一次经过计算的伽马射线暴核心穿透(耗时百年,成功率99.9%,可瞬间“淬灭”星云核心的活跃机制,使其迅速冷却并均匀化,但会彻底毁灭星云内部可能正在孕育的任何复杂分子结构或原始生命前体)。**
太执倾向于选择方案三。高效、彻底、风险可控,符合她对“完美修复”的追求。
但太初强烈反对。
她在“艾德里安星云”那混乱湍急的能量流中,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让她心灵震颤的“韵律”。那不是物理的波动,而是一种近乎“艺术”或“数学之美”的、自发形成的复杂模式。更让她惊喜的是,在星云某些受到保护的湍流“静区”,她发现了一些前所未见的、由重元素和复杂有机分子构成的、具有自复制和简单催化能力的“拟生命结构前体”。这些结构极其脆弱,演化方向完全不可预测,但它们是纯粹在宇宙自然的、混乱的“熔炉”中,自行“涌现”出的秩序与复杂性,是偶然中的奇迹。
“姐姐,不能选三!”太初的意识波动充满了急切,“星云深处,有‘光’在萌芽!那是混乱中自发诞生的秩序,是宇宙自身创造力的体现!伽马射线暴会抹杀这一切!”
“‘光’?”太执的回应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你指的是那些不符合任何已知生命模型、能量利用效率极低、结构稳定性趋近于零的复杂分子团?根据模型模拟,它们在自然状态下存续超过千年的概率低于0.0001%,进化出可定义‘生命’特征的概率低于10^-15。为了这种理论上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保留一个对周边稳定星系构成明确威胁的高熵源,不符合整体优化原则。”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是宇宙‘能’的鲜活证明!”太初试图传递那种无法被概率模型涵盖的、关于“独特性”和“故事开端”的珍贵感。
“价值需要建立在可持续性和对整体系统的贡献上。”太执的逻辑坚不可摧,“这些分子团的‘存在’,除了消耗能量和增加系统的不确定性,目前看不到任何符合模型的‘贡献’。而‘艾德里安星云’的威胁是明确且可量化的。用极小的、理论上的可能性代价,消除明确的、现实的风险,是唯一符合逻辑的选择。”
“逻辑……模型……”太初的波动中透出深深的无力与悲伤,“姐姐,你眼中只有你的模型和逻辑了吗?宇宙的呼吸,星辰的歌唱,生命萌芽时那份颤动的喜悦……这些都无法被纳入你的模型,所以它们就不存在,没有价值吗?”
“如果无法被观测、量化、纳入因果链预测,那么对于维持宇宙平衡这一终极目标而言,它们与‘噪音’无异。”太执的意念中,那份困惑变成了某种疏离的“审视”,“妹妹,你似乎过于沉迷于这些低效、短暂、充满不确定的‘能’的表现形式了。这会影响你的判断,干扰你履行我们维护宇宙根基秩序的职责。”
这次交流,在太执最终决定启动“方案三”的倒计时中,不欢而散。太初没有能力阻止姐姐,她只能悲伤地、远远地“看”着那道经过精确计算的伽马射线暴,如同宇宙最冷酷的手术刀,切入“艾德里安星云”的核心。刹那间,星云内部那些令她心动的、混乱中孕育的韵律与脆弱的复杂结构,连同那一片瑰丽而狂暴的星云本身,一同归于死寂的、均匀的冰冷尘埃。
太初的概念显化身影,在远处凝立了许久,仿佛也随着那片星云一起黯淡了下去。她没有流泪(概念体没有眼泪),但那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透过意识画面,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观者心头。
这是理念分歧的冰山一角。太执追求的是宇宙整体的、永恒的、结构性的“完美和谐”与“终极静滞安全”。太初珍视的,是宇宙中每一个瞬间的、鲜活的、充满缺陷与偶然却也因此无比真实的“存在故事”与“创造过程”。
她们依然相爱(如果本源意识之间也存在“爱”这种情感),但她们所“爱”的对象,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裂痕一旦产生,便在时光的流逝与理念的背道而驰中,悄然扩大。
**太执的孤独之路:净化与蓝图**
太执更加专注于她的“宇宙平衡净化工程”。
她的意志日益冰冷,干预手段越发依赖于那套绝对理性的模型。她开始系统性地“处理”那些被她判定为“失衡源”或“高风险不稳定因素”的星域与文明。
对于一些“文明发展轨迹偏离平衡阈值过远”的智慧种族,她的干预不再局限于自然灾害的引导。她开始尝试更“高效”的手段:比如,向该文明集体潜意识中,植入倾向于“内向发展”、“低能耗哲学”、“放弃星际探索”的“文化模因”或“思想病毒”;或者,精确调整该种族基因库中的某些隐性片段表达概率,使其社会生育率自然下降,人口规模缓慢萎缩至“平衡承载力”以下;对于少数极端“顽固”的、科技水平较高且破坏性较强的文明,她甚至会动用更直接的法则层面干预,引发其科技基础所依赖的某种物理常数发生极其短暂、却足以导致其关键能源或信息技术崩溃的“微小涨落”。
她建立了庞大的“已处理文明数据库”和“潜在风险文明监控名单”。每一个文明在她眼中,都是一组需要被评估、监控,必要时进行“校准”或“归档”的数据点。情感、艺术、非理性行为……这些被她统称为“文明噪音”的东西,是她模型需要尽力消除或隔离的干扰项。
她与太初的交流越来越少,即使偶尔相遇,也多是简短而冰冷的工作交接或数据同步。太初试图分享的新发现——一个文明创作出的震撼心灵的星空史诗,一个星球上进化出的、能利用生物电进行复杂计算的奇特生态系统——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太执基于模型的稳定性风险评估报告和能量效率分析。
太执开始觉得,妹妹已经被那些“低维的、嘈杂的、充满痛苦与浪费的‘能’的戏剧”彻底迷惑了,偏离了她们作为宇宙本源意识应尽的、维护至高秩序与永恒完美的职责。她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在必要时,将妹妹暂时“隔离”或“静滞”,以防止她的“不理性倾向”干扰到整个宇宙平衡蓝图的实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更庞大的维护运算所淹没,但它的出现本身,已然说明了姐妹之间隔阂的深度。
**太初的自我放逐:守护与见证**
太初则彻底放弃了与姐姐在理念上的沟通。她明白,她们使用的已经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她将更多的本源力量,用于隐藏自身、深入探索,以及默默地、在不直接违反宏观物理定律的前提下,庇护那些她认为珍贵而脆弱的“可能性”。
她不再是宇宙秩序的“共同维护者”,而是变成了一个孤独的“流浪者”与“守护者”。
她在黑洞视界的极端引力边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些允许量子信息以极低概率逃逸的“脆弱通道”,仅仅为了验证“信息不灭”的某种可能性。
她在某个因维度碰撞产生的、极不稳定的“混沌泡”中,留下了一缕自己的本源印记,如同一个观察哨,默默记录着这个法则混乱区域中可能诞生的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
她更多地以“观察者”而非“干预者”的身份,见证文明的兴衰。她为一个依靠集体意志克服了资源匮乏、建立起星际乌托邦的种族而欣慰;她为一个因猜忌与恐惧而自我分裂、最终在内战核火中化为废墟的文明而扼腕。她不再试图去“引导”或“优化”文明的发展,而是尊重每一个文明自己选择的道路,以及这条道路必然带来的辉煌与代价。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宇宙万物的爱,但这种爱,与她曾经对姐姐的那种双生一体的、毫无保留的亲密与信任,已经不同。这是一种更广阔、更悲悯、却也带着深深孤独的爱。她知道,在姐姐那涵盖全宇宙的冰冷监控网中,自己和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已被打上了“不稳定噪音”的标签。
**最终的导火索:关于“文明火种库”的裁决**
决裂的最终时刻,通过一段极其简练却冲击力极强的画面呈现。
太初在宇宙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罕见的“天然法则庇护所”。那里时空结构异常稳固,外部干扰极难传入,且内部有着适宜复杂分子稳定存在的环境。太初花费了漫长岁月,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宇宙各处收集到的、一些濒临灭绝或极具独特性(但在太执模型中可能属于“低效”或“高熵”)的文明火种、生命基因蓝图、文化艺术核心信息、乃至某些奇特的“非标准物理现象记录”,转移到了这个庇护所中。她将其视为一个“可能性博物馆”或“文明诺亚方舟”,希望在这些脆弱的“光”被宇宙无情淘汰或被她姐姐“净化”之前,为它们保留一丝存续的希望。
然而,这个庇护所最终还是被太执那无孔不入的平衡监测网络发现了。
在太执的模型中,这个“庇护所”聚集了大量“高熵信息体”和“非标准法则记录”,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信息熵炸弹”,而且其存在违背了“自然淘汰与平衡”的基本原则,属于“非理性干预”的典型。
太执的意志降临。没有愤怒,只有绝对理性的审判。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熵信息聚集区’及‘非标准法则异常点’。该区域存在对周边时空结构稳定性的潜在风险,且其内容物多数不符合宇宙平衡优化模型。根据《终极平衡维护协议》第7章第3条,予以清除。”
“姐姐!等等!”太初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庇护所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宇宙亿万年演化中,独一无二的‘故事’!是‘能’开出的最特别的花朵!它们没有威胁,只是……只是不同!”
“不同即意味着偏离标准,偏离标准即意味着潜在的不稳定。”太执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洪流,“你的‘庇护’行为,是基于非理性的情感偏好,干扰了自然的平衡筛选过程。让开,妹妹。这是为了整体的完美与安全。”
“整体的完美?一个没有‘不同’,没有‘故事’,只有冰冷数据和绝对对称的宇宙,真的‘完美’吗?”太初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的质问,“姐姐,你看看这里!这个文明创造了多么美丽的星空画卷!这个种族发展出了基于共鸣的情感传递方式!这个物理现象可能揭示了法则更深层的秘密!这些……难道不比你那绝对平衡的‘完美’更有价值吗?!”
“价值,由其对维持宇宙永恒静滞目标的贡献度决定。”太执的意志毫无动摇,“情感传递低效且易引发冲突;非常规艺术消耗资源而无实际功能;非常规物理现象若无法纳入现有模型,即为需要隔离的‘异常’。你的判断已被情感污染。最后一次警告,让开。”
太初没有动。她站在庇护所前,概念显化的身影似乎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轻盈。她看着姐姐那冰冷、完美、不容置疑的意志投影,亿万年的相伴,双生共舞的温暖,理念分歧的无奈,一次次沟通失败的挫败……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为了心死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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