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 友 反 目(2/2)

终于,崔明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刻意避开了赵朝阳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据我所知,所有文件都是廖化远一人签字,采购、运输、入库、复检、送样,也都是他一手主导操办。至于他是怎么想的,从中又做了什么,想获得什么样的利益,我虽是项目牵头人,但按程序规定来讲,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一切都是小廖自己的意思,他想做什么、要怎么做,我从未参与一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语气却依旧透着一种近乎顽固的笃定:“若真要追究责任,顶多是我举荐不明、用人不察、监管不力,受个相应处分罢了。小廖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他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所有文件上的签名都是他的,我没有签一个字。”

说完,他便闭紧嘴唇,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赵朝阳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四十年共事,他们一起喝过庆功酒,也一起在事故报告上签过字、扛过责、受过罚。可现在他怎么说出这样冷血事不关己的话来?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三十多年前,西北试验基地零下二十度的寒夜,崔明山把唯一的军大衣让给了发烧的自己,而他自己裹着旧报纸,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逐件核实航天材料。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崔明山捧着一批不合格的铝合金板材,当着全队的面扔进雪地里,眼神坚毅得像冰峰:“航天材料掺一点假,就是拿航天员的命开玩笑!咱们搞航天的,手里过的每一个零件,哪怕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都比自己的命金贵!”

赵朝阳盯着眼前这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突然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年、哪一件事开始,他的老战友,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目光无意间扫过崔明山两鬓的雪白,那刺眼的白色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心里又痛又酸,一时间竟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抽痛不已。

“我会向院里申请,扣掉我今年的年终奖,算是我这个导师没教好学生的补偿。”

崔明山站起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轻飘飘的话语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将赵朝阳从恍惚中惊醒。他望着崔明山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明山,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轻易结束了吗?北京那边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不会放弃深入调查的——航天的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崔明山的背影猛地一僵,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为这段四十年的战友情,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满室的沉重与悲凉,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