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命运洪流(2/2)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喜宴,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倾倒的酒盏和满地狼藉,无声地诉说着一场盛大仪式的骤然崩塌。

林玄立于藏经阁的顶层窗前,月光如水,将他颀长的身影映在书架的阴影里。他并未下楼,也无需下楼。他那经过数个世界磨砺而变得无比敏锐的元神,早已将下方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如一幅最精细的画卷,烙印在心海之中。

孔慈倒下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极为缓慢。

他“看”到了步惊云那双冰封的眼眸中瞬间迸裂出的无尽悔恨与疯狂,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掌,本是轰向聂风,却在孔慈舍身一挡的刹那,化作了穿心而过的致命伤。

他“看”到了聂风脸上的错愕、不解,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温和心性彻底吞噬的痛苦。风神腿快,却快不过这咫尺之间的生死别离。

他也“看”到了秦霜,那个敦厚的大师兄,在幸福的击碎成绝望的碎片,呆立原地,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最后,他“看”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高坐于主位之上的雄霸。在那张威严的面孔下,没有丝毫的痛惜,只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愠怒,以及对棋子失控的冷酷。

一切都如期上演,分毫不差。

林玄缓缓闭上眼,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深海的寒流,悄然浸透他的四肢百骸。这不是力量上的无力,而是面对一种更高层次规则时的惘然。

他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的两次“点拨”。一次是在聂风修炼刀法心绪不宁时,他借阅书之机,随口提了一句“心正则刀正,心乱则魔生”。另一次,是偶遇步惊云擦拭排云掌套时,他状似无意地说过,“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全貌”。

他本以为,以这两人的悟性,这些话语足以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让他们多一分冷静,从而避开这注定的悲剧。

然而,他错了。

那两句话非但没能阻止洪流,反而像是在平静的河道下挖开了两道暗渠。它们确实让聂风和步惊云的心弦绷得更紧,对雄霸的安排产生了更深的疑虑。但这疑虑,在孔慈鲜血的刺激下,没有化为理智的审视,而是变成了催化剂,让积压的情绪以一种惨烈百倍的方式,轰然引爆。

命运的惯性……原来是如此的强大。

它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你拨动了其中一根,只会让整张网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最终将网中的猎物缠得更紧。在这个世界,想要逆天改命,微小的干预根本是徒劳之举。除非……拥有能与编织这张巨网的力量本身相抗衡的绝对实力。

下方的寂静被一声压抑的嘶吼打破。

步惊云抱起了孔慈渐渐冰冷的身体,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怀中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没有哭,那张俊美而冷酷的脸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无视了雄霸的怒喝,也无视了秦霜失魂落魄的呼唤,就那样一步一步,抱着他的世界,走出了天下第一楼,走向了茫茫的夜色。他的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紧接着,聂风也动了。不知是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脸上的悲痛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决然所取代。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上的雄霸,那目光中曾经的儒雅和尊敬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最深沉的背叛所刺伤的冷意。

“师父……你好狠的心!”

没有更多的质问,也没有激烈的打斗。这一句话,已然斩断了所有的师徒情分。聂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疾影,追随着步惊云的方向,消失在夜幕之中。

风走了,云也散了。

曾经威震武林、令人闻风丧胆的风云堂主与神风堂主,在同一个夜晚,叛出了天下会。

林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竟无丝毫波澜。雄霸的霸业,风云的未来,江湖的格局……这些在旁人看来天大的事情,于他而言,已然失去了吸引力。它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此刻更感兴趣的,是那只握着棋子的、看不见的手。

他的目光穿透了夜空,仿佛要看清那冥冥之中编织一切的轨迹。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低声念着这句批言,嘴角泛起一抹探究的弧度。雄霸以为自己是驭龙之人,却不知自己亦是“龙”的垫脚石。这背后操纵一切的,究竟是所谓的“天命”,还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分析、甚至被掌握的规则?

林玄转身,离开了窗边。藏经阁内的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无数武学秘籍的名字照得明明灭灭。这些曾让他沉迷的武功招式,此刻看来,却都显得有些……浅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