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耀骑士(2/2)
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血骑士低头看着胸前的光枪。它没有温度,却带来灼烧般的触感。然后他抬头,看着玛嘉烈。光枪的另一端,玛嘉烈的双手虎口都已撕裂,血顺着枪柄流淌,与光混合,变成诡异的金红色。
“你……”血骑士开口,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源石碎片,“你会留在卡西米尔吗?你会长久地……点燃灯塔吗?”
玛嘉烈抽出光枪。光之武器消散,她踉跄一步,用断了一半的剑枪撑住身体。她的呼吸粗重,汗水浸湿了额发。
“当我回到故土时,”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就做好了准备。绝不逃避。”
血骑士笑了。他松开手,巨斧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头盔滚了几圈,停在赛场边缘。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伤疤,源石结晶,以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输了。”他说,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赛场。
裁判团的判定灯亮起:耀骑士胜。
但欢呼没有立刻响起。观众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骑士竞技,没有炫技,没有表演,没有赞助商商标的特写镜头。那是两个灵魂的碰撞,而碰撞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然后,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颤抖但坚定:
“各位观众!骑士协会于昨日正式确认,并将于明天召开发布会,但现在,我们必须将真相告知观众们!”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背了无数遍的稿子。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伤他的喉咙:
“六年前,耀骑士被骑士协会认定为‘隐瞒感染者身份’而遭到流放处置!但今日,耀骑士终于得以昭雪!这一切都是不法之徒的阴谋!他们买通了骑士协会作伪证,并将耀骑士强行驱逐出境!”
他停顿,看向提词器。最后一段在闪烁,红色的字体,像警告。董事会承诺的奖金数字在脑海中闪过——足够在上城区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把父母接来,让妹妹上最好的学校。还有后续的代言合同,直播分成,出版合约……
然后他看见了赛场中央的玛嘉烈。她正弯下腰,搀扶起血骑士。两人的动作都很吃力,血骑士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他们站在一起,背对着裁判团,背对着主席台,背对着所有的镜头。
莫布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对着话筒,用尽所有力气喊出:
“是的!在这里,我代表骑士协会、国民院与商业联合会,郑重宣布——将撤除对耀骑士的一切控诉!耀骑士!我们的冠军!不是感染者!”
死寂。
然后,哗然。
感染者看台爆发出怒吼:“骗子!”“她骗了我们!”“什么耀骑士,不过是又一个贵族!”
普通观众席则是一片混乱的议论:“不是感染者?那她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说话?”“难道之前的都是表演?”“等等,那血骑士算什么?”
阿米娅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困惑。博士——那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身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早在玛嘉烈离开罗德岛前,博士就与她推演过这种可能性。商业联合会需要一把能切割感染者与同情者联系的刀,而“非感染者”的身份正是最锋利的一把。玛嘉烈接受了这种风险,因为真正的信任从不建立在是否患病之上。
“但是为什么……”阿米娅低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因为真相需要被揭示,”博士平静地说,“而揭示需要代价。”
玛嘉烈扶着血骑士,两人的重量互相支撑。她能感到血骑士身体的颤抖——不仅是伤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深的疲惫,来自十年伪装、十年表演、十年戴着面具生活的疲惫。
“你中计了。”血骑士低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解脱般的平静,“他们永远不会让感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我只是个安抚用的止痛剂,而你……你是他们用来证明‘善意’的招牌。现在招牌脏了,他们要擦干净。”
“我早就知道。”玛嘉烈回答,调整姿势分担他的重量,“在离开卡西米尔后不久,我就意识到了真相。爷爷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临光家,选择了谎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而战?”
玛嘉烈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在那里,商业联合会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
“因为感染者与否,从来不是关键。”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血骑士听清,“关键是我们允许什么被当作关键。如果我们接受‘只有感染者才能为感染者而战’,那我们就接受了他们的规则——分裂的规则。”
血骑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畅快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尽管嘴角还在渗血。
“你想做什么?”他问。
玛嘉烈调整姿势,让血骑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她反问。
血骑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向赛场出口,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你想……”
“去冠军墙。”玛嘉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既然他们这么在意仪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仪式。胜者和败者一起走向领奖台的仪式。”
血骑士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骑士——不,她已经不年轻了,流放的岁月在她眼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脸上有血,有汗,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如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米诺斯的湖畔小镇时,曾见过一棵被雷劈断却依然发芽的老树。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好。”他说。
两人开始移动。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一步一步走向赛场出口。受伤的步伐缓慢,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脚印里混着血。裁判团愣住了,司仪不知所措,保安看向主席台等待指令。但指令没有来——麦基的通讯频道一片死寂。
而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分散在不同区域。他们大多是普通观众,不是感染者,也不是骑士。他们沉默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血迹在泥土上拖出的痕迹,看着那个本该接受欢呼的冠军搀扶着本该退场的败者。
然后,第一声掌声响起。
很轻,但清晰。来自一个坐在中间区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他鼓掌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响起,最终汇成浪潮。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见证。见证有人拒绝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见证有人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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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街道已被无胄盟封锁。
三十名杀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路口,弩箭在暗处泛着冷光。指挥官站在街心,通讯器贴在耳边,等待最后的指令。指令很简单:如果耀骑士和血骑士试图离开赛场范围,阻止他们。手段不限。
但封锁线前,站着另外一群人。
索娜——红松骑士团的“焰尾”,札拉克族的感染者骑士——站在最前方。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从联合会大厦跳窗逃亡时摔伤的,骨头裂了三处。在她身后,格蕾纳蒂的重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微微发红;艾沃娜握着长枪,枪尖垂地;查丝汀娜的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无胄盟指挥官的眉心。
“此路不通。”索娜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街道的嘈杂。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她想起了杰米,那个死在锈铜骑士斧下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无胄盟的杀手们举起弩箭。金属摩擦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时,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行走,是行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时间完全一致,盔甲的摩擦声合成单一的低频震动。七名银枪天马列队出现,但他们的气势像是七百人。
无胄盟的指挥官——一位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认识这七个人中的三个,都是在无胄盟内部名单上标记为“不可接触”的存在。商业联合会的情报部门曾做过评估:一名全副武装的银枪天马,在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十名无胄盟精锐用人命去堆,才有五成胜算。而现在有七个。
为首的银枪天马——面甲上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据说是与乌萨斯内卫交战时留下的——目光扫过无胄盟的队伍,然后落在白金身上。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无胄盟阵型的侧翼,手里的长弓已经半张,箭尖微微颤抖。
“无胄盟,只有你们这些人?”银枪天马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白金的手指扣紧了弓弦。她能感到手下的杀手们在动摇——呼吸变重,脚步微移,这是逃跑的前兆。这些人在暗处狙杀、绑架、威胁时无所不能,但正面面对征战骑士,尤其是银枪天马,完全是另一回事。银枪天马的训练是针对战场的:阵列冲锋、集团防御、长距离奔袭。而无胄盟的训练是针对暗杀的:潜伏、突袭、撤退。就像毒蛇与猛虎的区别,各有所长,但在开阔地带正面遭遇,毒蛇必死无疑。
“白金大位,和三十个无胄盟成员。”白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发干,“你们只来了七个。”
银枪天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们上三个就够了。”
不是嘲讽,不是夸大。是陈述事实。三个银枪天马可以结成一个三角阵,互相掩护,轮流冲锋。无胄盟的弩箭很难穿透他们的盔甲,而他们的长枪可以轻易刺穿任何掩体。
白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前,她曾奉命监视一队银枪天马的边境巡逻。她亲眼看见他们遭遇了一群裂兽——那种能撕裂装甲车的怪物——二十头。战斗在七分钟内结束,裂兽全灭,银枪天马无人重伤。那场监视任务后,她做了三晚噩梦。
通讯器里传来莫妮克的声音,带着干扰的杂音:“放他们过去。重复,放他们过去。”
不是命令,是现实。七名银枪天马可以全歼这里的无胄盟,而监正会早就想找个理由清洗他们。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董事会绝不会承认与无胄盟的关系,他们只会变成“袭击征战骑士的恐怖分子”。
封锁线散开。
杀手们退到街道两侧,弩箭下垂。动作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耻辱感在空气中弥漫,但没人敢表现出来。活着比尊严重要——这是无胄盟的第一课。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过无胄盟让出的通道。她没有看两侧的杀手,目光直视前方。血骑士的呼吸粗重,每一步都像在跋涉,但他没有停下。
走过红松骑士团成员身边时,索娜对玛嘉烈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已无需言语。索娜想起了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对她说的那句话:“法律文件能阻止矿石病吗?”答案是不能。但有些东西,比法律更重要。
走过银枪天马队列时,为首的骑士微微颔首。玛嘉烈认出了他——莱姆叔叔,父亲的老战友,曾抱着小时候的她坐在肩上看游行。现在他戴着面甲,但她认得那双眼睛。
队伍继续前行。
街道两侧,越来越多的市民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耀骑士与血骑士,感染者骑士团,银枪天马,以及自发加入的普通市民。没有人组织,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一些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人受伤了还在前进,记住有人胜利了却搀扶着失败者,记住光明与黑暗可以并肩行走。
在街道旁一座六层建筑的楼顶,莫妮克蹲在护栏后,狙击弩已经架好。她的目标是玛嘉烈的右腿膝盖——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倒下。箭矢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麻痹毒素,能穿透大部分法术护盾。
她调整呼吸,心跳放缓。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目标。距离一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三米,湿度偏高会影响弹道,但她做过一千次这样的计算。
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然后,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她的后脑。
“放下。”瑟奇亚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位前塑料骑士——他的家族曾是卡西米尔的小贵族,拥有三座矿场,后来因投资哥伦比亚的新能源产业失败而破产——此刻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枪口紧贴着莫妮克的头盔接缝处,那里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
“塑料骑士。”莫妮克没有回头,手指停在扳机上,“你以为你能威胁我?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我们的‘保护’下。”
“不在了。”瑟奇亚克的声音异常平静,“两个小时前,白金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城西的安全屋。顺便说,她让我转告你:‘适可而止’。”
莫妮克的手指僵住了。
白金?那个总是抱怨任务却从未违抗命令的白金大位?那个在任务报告中写满“已完成”却从不评价任务本身的白金?她什么时候……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白金值夜班,莫妮克去找她核对任务清单,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时街上正有一群感染者在搬运货物,动作缓慢,像一群疲惫的蚂蚁。
“看什么?”莫妮克问。
白金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妮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在想,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得了矿石病,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那时莫妮克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疲惫,是动摇。
“放下弩。”瑟奇亚克重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应该在乎你的。你还年轻,莫妮克。你妹妹的病……不是你的错。”
莫妮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妹妹死于矿石病,死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的隔离病房里。她加入无胄盟是为了支付天价的治疗费,但钱没赶上。这件事她只对一个人说过——白金,在一次酒后的失言中。
她慢慢松开手指。狙击弩的弦缓缓回弹,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看见瑟奇亚克通红的眼睛。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失去一切又找回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为什么?”莫妮克问,声音干涩。
“因为有些线,过了就回不了头了。”瑟奇亚克收起铳械,动作很慢,给足她反应时间,“我见过零号地块的照片。我的侄子……可能就在里面。白金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她说:‘你可以继续为联合会工作,或者你可以试着做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街道上移动的队伍。
“我选择做个人。虽然晚了点。”
莫妮克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跃下屋顶。她的钩爪钉在对面建筑的墙面上,身体荡过街道,消失在阴影中。她需要找到罗伊,需要弄清楚白金到底在想什么,需要评估无胄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这份工作。
瑟奇亚克走到护栏边,看着楼下。队伍已经走过了这个街区,朝着冠军墙的方向前进。他拿出通讯器,按下某个加密频道。
“他们过去了。”他说。
通讯器里传出白金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谢谢。你的家人在安全屋,有食物和水,够一周。一周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哥伦比亚。”
“那你呢?”
沉默。
然后通讯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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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维茨在联合会大厦的顶楼看着这一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蚁群在搬运某种重要的东西。应急灯的光勾勒出轮廓,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还捏着加密存储器,脑海里还是那个卡特斯族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为什么?”
通讯器再次响起,是董事会。他盯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他拔掉了电源线。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正在缓慢恢复供电,霓虹灯一片接一片地重新亮起,像某种机械生物的神经在重新连接。虚假的光芒重新吞噬了街道,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能感觉到。
他走向办公室的门,但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
透过门缝,他听见外面传来麦基的声音,正对着通讯器低吼,失去了平日的优雅:
“……我不管!必须拦住他们!哪怕杀了——”
“麦基。”
烛骑士薇薇安娜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麦基的话。马克维茨从门缝里看见,薇薇安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里。她捧着一团烛火,火光映照着她美丽的、总是带着忧郁神情的脸。她穿着简单的便装,没有佩戴骑士徽章。
“别去妨碍他们,好吗?”薇薇安娜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们完成这场仪式。这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一个完美的、能写入历史的结局。”
麦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关闭了通讯器。这个总是优雅从容的资深发言人,此刻看起来老了十岁。
薇薇安娜转身离开,烛火在她手中摇曳,像一颗微弱却坚持跳动的心脏。马克维茨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想起她在某次采访中说过的话:“我来自莱塔尼亚的高塔,那里的人擅长用诗歌掩盖真相。卡西米尔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人用金钱和灯光来掩盖。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松开门把手,退回办公室。
重新坐到办公桌前,他打开了电脑。加密存储器里的文件还在,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些冰冷的数字。但他现在能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作为发言人马克维茨,而是作为马克·维茨,那个在火车站会对感染者乞丐感到揪心的普通人。
他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声明。
不是董事会要求的声明——那份声明已经写好了,在文件夹里,标题是“关于特锦赛决赛结果的正式通告”。那是谎言,用华丽的辞藻包装的谎言。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卡西米尔骑士竞技现状的若干思考”。很学术的标题,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骑士竞技的起源,写它如何从荣耀的试炼变成娱乐产品;写感染者骑士制度的建立,写它如何从一个妥协方案变成剥削工具;写商业联合会与监正会的博弈,写普通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没有直接指控,没有指名道姓,但他引用了数据——真实的数据,来自恰尔内留下的文件。
在某个段落里,他插入了一句话:“有证据表明,部分感染者收容设施的实际运作方式,与公开宣传存在显着差异。”然后他引用了几个编号:c-73,d-12,f-09……
这些编号本身没有意义,但如果有人去查,如果监正会去查,就会明白。
他会在明天提交这份文件,作为“发言人对行业现状的观察报告”。董事会可能会驳回,可能会修改,但文件一旦进入系统,就会留下痕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微小,但真实。
窗外,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距离冠军墙还有不到五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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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墙展厅灯火通明。
伊奥莱塔·罗素站在大厅中央,身后是历代骑士的肖像,从三百年前的第一届冠军到上一届的血骑士。最显眼的位置已经空出,等待今晚冠军的画像。按照惯例,画像会在闭幕后一个月内完成并悬挂,但今晚,也许会有例外。
门被推开。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进来。两人身后,闪灵和夜莺安静跟随,然后是银枪天马的小队。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们留在门外,与无胄盟对峙——现在后者已经彻底沦为旁观者,沉默地站在街道对面,像一群黑色的雕塑。
“欢迎。”伊奥莱塔说,目光在玛嘉烈身上停留,苍老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你还是没改变心思,对吧。”
“是的。”玛嘉烈回答,声音嘶哑但坚定。
伊奥莱塔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属于长辈的笑容,温暖而悲伤。她走上前,没有在意玛嘉烈身上的血污和尘土,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算了,就像当年我也劝不住你的爷爷。”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来,让我瞧瞧。西里尔的孙女都长大了……真难得,你多像他。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走下去的眼神。”
她转向血骑士,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狄开俄波利斯。卡西米尔欠你一个真正的道歉。不,不止道歉。我们欠你尊严。”
血骑士只是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身体在颤抖,源石病在刚才的战斗中急剧恶化。他能感到结晶在肺部生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但他站着,笔直地站着。
伊奥莱塔退后一步,看着两人。她的目光扫过玛嘉烈手中的断枪,血骑士破碎的盔甲,闪灵法杖上的血迹,夜莺眼中的担忧。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玛嘉烈脸上。
“你想做的,是一件与时代相违的事情,玛嘉烈。”伊奥莱塔轻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需要军人的身份,不需要贵族的身份,不需要竞技巨星的身份。你放弃了所有这些标签,选择了一个更艰难的身份——只是一个人,试图唤醒其他人的人。”
她抬头,看向展厅高处的一扇天窗。夜色正在褪去,第一缕灰白的光渗入,与展厅内的灯光交融。
“这才是你的开始。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比今晚更难。联合会不会放过你,监正会内部也会有反对声音,感染者群体可能不会完全信任你,普通民众可能会误解你。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玛嘉烈也看向那扇窗。光还很微弱,但确实在增长,缓慢而坚定地推开黑暗。她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的话:“风雨欲来。这段时日的星空,星火格外闪耀。”
星火。
是的,她见过太多星火——索娜眼中燃烧的不屈,艾沃娜笑声里的生命力,查丝汀娜沉默的坚韧,格蕾纳蒂炮火中的决心。她见过玛莉娅掌心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见过血骑士最后一击时燃烧的生命之火。她见过罗德岛的医生们在废墟中救治感染者,见过普通村民用身体挡住搜捕队,见过孩子们在隔离区的墙上画太阳。
她不是太阳,无法照亮一切。太阳太远了,太烫了,会灼伤靠近的人。但她可以成为引信,点燃更多的星火。一颗星火照亮一寸黑暗,十颗星火照亮一片区域,千万颗星火……
“我准备好了。”玛嘉烈说,不知是对伊奥莱塔说,还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座沉睡的城市。
伊奥莱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转向血骑士:“你需要治疗。监正会有最好的医疗设备,也有针对矿石病的抑制方案。不保证能治愈,但能让你活得更有尊严。”
血骑士看着她,然后看向玛嘉烈。玛嘉烈对他点头。
“谢谢。”血骑士终于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闪灵走上前,开始施术。柔和的白光从她手中流出,包裹住血骑士的身体。夜莺轻声吟唱着萨卡兹的古老歌谣,那是安抚疼痛的咒文。
大厅外传来骚动。无胄盟的队伍开始撤退,像潮水般退去。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们松了一口气,但依然保持着警惕。银枪天马重新列队,守卫在展厅周围。
城市正在苏醒。
电力完全恢复了,霓虹灯重新亮起,广告牌开始播放。晨光与霓虹在天空中交织,形成诡异的色彩。街道上,人群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家中、工作岗位、或者酒吧。他们会在今天、明天、接下来的日子里讨论今晚发生的一切,争论谁对谁错,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像种子埋进了土壤。
玛嘉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卡瓦莱利亚基——这座移动的、喧嚣的、浮华而残酷的城邦——在晨光中展现出它复杂的面貌。她看到了高耸的商业联合会大厦,看到了监正会的古老建筑,看到了贫民区的低矮棚屋,看到了感染者隔离区的铁丝网。
她还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佐菲娅和玛莉娅从街角跑来,看到了老弗、科瓦尔和光头马丁跟在后面,看到了托兰靠在远处的灯柱上对她挥手。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逐魇骑士拓拉站在某座屋顶,对她举起了手中的长戟——不是挑战,是致意。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窗外,晨光终于压倒了霓虹,金色的光线铺满街道。长夜结束了。
但玛嘉烈知道,这只是一个长夜的结束。还有更多的长夜会来临,更多的战斗要面对,更多的选择要做。但此刻,在这个晨光初现的时刻,她允许自己感受片刻的平静。
光来了。
而光会继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