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南梦(2/2)

我想象着雪花漂入江河,被巨大的水泵抽取,经由纵横交错的管道,最终从我家龙头里流出,带着山巅与云层的寒意,冻得我指节生疼。

这冷,却让我莫名欢喜,仿佛我触摸到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天空的碎片,是冬天的灵魂。

客厅里,老弟盘腿坐在电视机前,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响亮。他眼睛却瞟着窗外,一见我出来,立刻大喊:“姐!下雪了!”他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所有的雪花。

饭桌已经摆好。妈妈端上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老爸罕见地早已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只小玻璃杯,里面是无色透明的二锅头。他才喝了两口,脸已红得关公似的,连眼珠都泛着红丝。

他看看窗外还在飘零的稀罕雪景,又看看我们,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两个红色的物件。

是压岁钱!虽然还没到除夕。

他先将一个红包递给老弟,又将一个更厚实的塞进我手里。手指粗糙,带着酒气和烟草味,却异常温暖。

“拿着,”他大着舌头,声音比平日浑厚,“买点喜欢的。”他的眼睛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柔软,被酒精和这场意外的雪唤醒了。

我们道了谢,屋里一时只剩吃饭的声响和电视的杂音。老爸忽然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响。他红着脸,目光在我和老弟脸上来回移动,神色是少有的肃穆。

“下了雪,就是不一样了。”他没头没脑地开了腔,然后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这场雪...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北方当兵的日子。”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过去。

“你们俩,以后……”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酒掩饰,“不管走到哪,成了什么样的人,”他手指点着我们,指尖因酒精有些微颤,“要记住,第一是要爱国,要堂堂正正!第二,要……要为人民服务!听见没?”

这话太过突然,太过正式,像是从某个郑重场合原封不动搬来的,却又分明带着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我和老弟都愣住了。

妈妈在一旁嗔怪:“哎呀,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但她没有真正阻止,只是低头盛汤,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弟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挺直腰板,像个小军人,声音响亮得几乎盖过电视:“听见了!爸,我一定会的!”

老爸的目光转向我,那殷红的、带着醉意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是种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刻,才会从他一向坚强的外表下流露出来的情感。

我捏着口袋里崭新的红包,棱角硌着掌心。

窗外,南国的雪还在勉力坚持,细碎地落,像是天空在轻声诉说一个关于纯洁与坚持的故事。我望着父亲泛红的脸庞,忽然明白这场雪为何如此珍贵。

它不仅带来了远方的气息,更融化了我们之间日常的隔阂,让那些深藏的情感得以流露。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花在路灯的照耀下翩翩起舞,像是无数坠落人间的星星。布鲁诺在院子里追逐着飘落的雪花,笨拙而快乐。

“爸,”我转身,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记住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像爱这场雪一样,爱这片土地。”

父亲愣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头,仰头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他的眼睛更红了,但我知道,那不只是酒精的作用。

那一刻,屋外飘着南方罕见的雪,屋内弥漫着家的温暖。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像这场不期而至的雪,短暂却永恒,冰凉却温暖,遥远却亲近。

而父亲那番醉话,也将如同这初雪的记忆,永远沉淀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