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生根发叶(2/2)

新房的落成和婚礼的筹备,像一个温暖的信号,标志着营地的生活节奏正式从冬季的储备与防御,转向了春天最关键的生机繁衍。屋外的泥泞尚未干透,全体成员便又投入了持续近半月的紧张春耕。驯化的耕牛套着铁犁,沉重地踩过土地,锋利的犁铧深深切入休养了一冬的田地,翻涌出湿润肥沃的黑色泥浪。空气中弥漫着新土的气息、草木腐烂的微醺和人们劳作的汗味。得益于畜力的增加和铁制农具的普及,今年的春耕效率远超往年。大片土地被及时翻开,晾晒,等待着播下来自赛里斯的、被寄予厚望的优质麦种。

就在春耕的忙碌接近尾声,人们腰酸背痛却心怀期待之时,乔治的货船那熟悉的帆影再次出现在了那条隐蔽的支流上。他这次没能带来新的流民,但依旧满载着诚意:几头咩咩叫的山羊、一对用笼子装着、哼哼唧唧的小猪崽,还有好几筐沉甸甸的、形态各异的矿石。

杨亮亲自去验看这些矿石。大部分是常见的赤铁矿和褐铁矿,是打造农具和武器的根本。然而,当他看到其中一小筐泛着白色或淡灰色光泽的结晶矿石时,呼吸几乎为之一滞。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伸手拿起一块,触手冰凉,仔细看了看结晶形态,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特有的淡淡气息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是硝石!绝对是硝石!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状似随意地转向乔治:“乔治先生,这种白色的石头,是从哪里弄来的?多见吗?”

乔治正指挥水手往下搬猪崽,闻言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这个啊?是在北边一个山洞里头发现的,洞壁上结了一层这种玩意儿,亮晶晶的。不太好找,敲下来也挺费劲。我看着稀奇,就想着给您带点儿过来瞧瞧,说不定有用。”

“有用!大有用处!”杨亮的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重视,“乔治先生,请你务必记住,往后行船,但凡遇到这种石头,不管多少,尽你所能,帮我收来!它的价值……”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能远超等重的铁!”

他没有详细解释这石头能做什么,但那郑重的态度已让乔治明白,这又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但杨家极度看重的宝贝。商人本能让他立刻点头:“成!杨老爷您放心,我记下了!下次一定多留意!”

在乔治装好换取的皮毛、腌肉和少量谷物准备离去前,杨亮又把他拉到一边,脸上露出些略显尴尬又无奈的笑容:“乔治,还有个事……下次若是方便,沿途探听探听,有没有……嗯……有没有那没了男人、或者家里过不下去愿意出来找活路的妇人,年纪轻些的最好。”他指了指营地里正光着膀子帮忙扛货的几个单身小伙,“你看,泰德这成了家,是好事。可我这还剩下几个好劳力,都是能干肯吃苦的汉子,总不能一直打着光棍。这地方要安稳,终究得男女相当,有了婆娘孩子,人的心才算真正定下来。”

乔治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拍了拍胸脯:“我懂了!杨老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帮咱们这儿的兄弟们留意的!”

此前筹备泰德和埃尔克的婚礼时,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虔诚的保罗神父本着牧者的职责与善意,主动找到杨亮,提出要为新婚夫妇主持一场天教会的婚配圣事,祈求天主的祝福。

然而,这个提议却被杨亮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将泰德和埃尔克叫到身边,当着保罗神父的面,平静地问道:“泰德,埃尔克,你们二人,如今还笃信教堂里的上帝,认定必须由神父祝祷,你们的婚姻方能得到认可,才算圆满吗?”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摇了摇头。泰德开口道:“俺……俺不知道那些。俺就知道,在这地方,靠着老爷子和大家,俺才能活下来,才能娶上埃尔克。俺的婚姻,老天爷看着就行,更得老爷子和大家认可。”埃尔克也点头附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家里的长辈和亲人见证,比遥远的教堂和神父更真实。”

他们的信仰,在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和相互扶持中,早已被一种更务实、更注重现世安稳与社群认同的氛围所潜移默化地重塑。对于他们而言,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同伴,比任何遥远的神只都更具体,更值得依靠。

“既然如此,”杨亮转向面色有些复杂和失落的保罗神父,语气尊重却不容置喙,“神父,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但他们的结合,根子在于彼此的情谊和对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承诺,而非远在罗马的教廷规定的仪式。这场婚礼,应由我们自家人来主持。”

于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场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婚礼举行了。没有神像,没有圣经,没有唱诗。杨家老两口被请到上首坐着,充当高堂。新人换了簇新的衣裳,对着天地方向行了跪拜大礼,又转身向杨老太大和杨建国(代表杨亮父亲)叩首,最后夫妻对拜。杨亮作为主婚人,说了些勉励的话。众人则以水代酒,纷纷举起陶碗,大声地说着祝福的话,笑声和喧闹声传出老远。

这场融合了即兴发挥与真诚心意的仪式,虽然简陋,却充满了一种朴素的庄重感和一种悄然萌发的新秩序自信。保罗神父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苍老的眼中思绪万千。他亲眼看着一种迥异于他毕生信仰的文明礼仪,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是如何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技术与人道的计划,也在杨建国的指挥下悄然展开。他看着玛利亚日益隆起的腹部,心中计算着产期。一个严峻的问题压在他心头:如何确保生产时的洁净,最大限度地避免那索命的产褥热?

“必须搞出高度酒!用来消毒!”杨建国对杨亮下达了明确的指令。他们的目标清晰:利用眼下略有富余的粮食,尝试蒸馏酿造白酒,再想办法提纯出浓度足够高、能用于擦洗皮肤和浸泡器械的“医用酒精”。光是靠煮开水消毒,效力远不及酒精来得彻底可靠。

充足的粮食储备,给了他们试验的底气。酿酒,继而提纯出高度酒精,被列为当前重中之重。在此之前,营地的医疗主要依靠埃尔克辨识采摘的本地草药,结合杨亮从那些现代急救手册里翻找出的、简化过的战场救护知识。处理外伤,最“先进”的法子也就是用彻底煮沸放凉的白开水冲洗伤口。万幸的是,过去几年没人受过特别严重复杂的伤,这套简陋法子才侥幸撑到现在。

但杨建国深知,好运不会永远相伴。“谁知道下次意外是啥时候?万一遇上深的伤口,或是烫伤,光靠草药和开水,绝对挡不住败血症。”他语气沉重地对杨亮说,“高度酒精是眼下咱们能弄出来的、最顶用的消毒东西。以前粮食少,不敢想。现在,咱们不能再指望运气了。”

于是,这项关乎所有人未来性命的“酒精计划”被提到了最前头。他们拨出一批富余的薯类和陈粮作为原料。杨亮带着约翰和汉斯,严格按照书中关于蒸馏的图示和原理说明,开始了艰难的摸索。他们用陶土烧制了专用的蒸馏釜,精心打造了密封用的木盖和弯弯曲曲的铁质冷凝管。每一次点火蒸馏都伴随着期待与紧张。他们仔细观察着火焰大小,记录着釜内温度(靠经验估算),小心翼翼地看着第一滴清液从冷凝管口滴出,用简单的比重方法(对比水)估算着酒精浓度。工棚里整天弥漫着浓烈而奇特的发酵和蒸馏气味,这气味象征着他们对生存下去、活得更好最朴素的追求。

另一项更为紧迫的准备工作也在同步进行——为孕妇玛利亚的顺利生产保驾护航。杨亮几乎把那几本被视为“天书”的百科全书和家庭医学指南翻烂了,其中关于孕产护理和接生流程的章节被反复研读、讨论。他们清楚,在这中世纪的背景下,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任何微小的感染或是突发状况都可能是致命的。

基于书中的知识,杨亮甚至画出了草图,由杨建国亲自操刀,用好不容易攒下的精铁打制了几样关键的生产器具:包括一把特制的、圆头钝口的剪刀用来剪脐带,几把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镊子,还有一些造型特殊、据说能在难产时帮上忙的辅助器械。所有铁器都被反复打磨,边角圆润,绝不留下任何可能划伤人的毛刺。它们被仔细收好,只待那救命的酒精一旦制备成功,就进行彻底的浸泡消毒,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在所有紧张的技术准备之外,一个意想不到的、至关重要的“软实力”浮出了水面——杨家老太太的亲身经验。

一次家庭会议中,看着儿子和孙子为接生事宜忙得焦头烂额、查阅书籍、打造器械,却依旧难掩焦虑时,老太太放下手里缝着的婴儿襁褓,平静地开了口:“你们书上看的那些法子,是对的,要紧。但生孩子这个事,光认得字、明白理,不够。得亲手摸过,亲眼见过,经历过那股阵仗才行。”

她缓缓道出一段往事:当年在乡下怀杨亮的时候,条件苦,就是在自家土炕上,请了村里最有经验的朱产婆来接的生。更难得的是,她产后恢复得不错,人又干净利落,竟被那朱产婆看中了,拉着她做了大半年的帮手。那段日子,她跟着朱产婆穿梭于十里八乡,亲眼见证、亲手协助了不下二十次生产,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经验——怎么安抚疼得慌乱的产妇,怎么辨识产程到了哪个阶段,怎么处理常见的突发状况,甚至包括一些应对难产的、讲究巧劲和时机的土法子。

“这接生婆的活儿,三分靠手艺,七分靠经验。手要稳,心要细,眼神要准。很多紧要关头,差一口气、差一点劲儿、早一眨眼光景或晚一眨眼光景,结果就是天上地下。”老太太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笃定的自信,“到时候,我在跟前看着,心里有底。”

这个消息,无疑给所有人心头打了一剂强心针。现代医学的理论知识,结合上老太太源自实践、弥足珍贵的传统接生智慧,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跨越时空的、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这不仅极大地提升了他们应对生产风险的能力,更像是一个温暖的象征:这个来自异时代的家族,正将他们所有的知识、记忆、经验与力量,一点点地、扎实地融入这片中世纪的土壤深处,为了延续共同的希望与未来,做着力所能及的、最周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