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靛蓝、琼浆与寒铁(1/2)
河边的微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夏末的些许燥热。乔治的船只稳稳靠在简陋的码头旁,跳板落下,他率先踏上岸,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目光却已急切地扫向等候在此的杨亮父子。
“杨先生,小杨先生,这次带来的东西,包你们满意!”乔治的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自信。
几名随从开始熟练地从船上卸货。一捆捆鞣制好的皮革、一袋袋隐约散发出药草清香的根茎、还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色泽暗沉却质地均匀的块状矿物——这些都是杨家冶炼坊急需的原料,尤其是那些矿石,是反复叮嘱过的品类。
杨亮上前仔细检视,特别是那些矿石,他拿起一块掂量,又用手指搓捻表面的粉末,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站在稍后位置的杨建国,审视着这些品类精准、数量充足的货物,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弛,难得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乔治先生,费心了。你找来的这些矿料,正是我们急需的,成色也比上次那批要好。”
得到杨建国直接的肯定,乔治脸上的笑容更盛,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能帮上忙就好!老爷子您放心,我老乔治别的不敢说,跑的地方多,耳朵灵,哪有好矿好料,我心里有本账!”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就是不知道…我这边尽心尽力,您这边最近可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玩意了?除了约定好的精铁,还有没有别的‘惊喜’,能让我这次不白跑一趟,也好让我的船回去时能装得更满些?”
杨亮显然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轻轻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亚麻外衫的衣袖,“乔治先生,您先瞧瞧,我们这身上的布料,可有什么不同?”
乔治闻言,收敛笑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这亚麻布质地似乎比寻常的更为细密一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并非普通亚麻布那种灰白或原糙的淡黄,而是一种均匀、深邃、泛着隐隐光泽的靛蓝色,色泽牢固,看上去就觉着扎实耐用,透着一股平民难以企及的贵重感。
“这是…”乔治迟疑道,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感。
“这是我们新试成的染色布。”杨亮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找到了一种特殊的蓝草,又在固色的土法子里加了点新琢磨出来的东西。您觉得,这样的布匹,若是运到您的市场上去,那些手头宽裕些的市民、或是乡间的小乡绅,会不会愿意多花几个钱?”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布料,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颜色的均匀度,眼中商业的算盘已经飞快拨动起来。这颜色正,染得匀,不易掉色,光是这几点,就足以在那些厌倦了灰扑扑衣色的人群中打开销路。
不等乔治评估完,杨亮又抛出了第二样东西。“除了布,今年后山的野葡萄长得格外好,我们试着酿了些酒,如今也窖藏了些时日,算是能入口了。”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珊珊很快捧来一个不大的陶罐和几个粗糙的木杯。杨亮拍开罐口的泥封,一股混合着果酸与酒醇的独特香气飘散出来。他为乔治斟了半杯深红色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请您尝尝我们这‘赛里斯’法子酿出来的酒,看看合不合口味,值不值得您费心运到远方,换些好东西回来。”
乔治惊喜地接过木杯。他先仔细观察酒液的颜色,又深深嗅了一下那迥异于本地葡萄酒的、更为醇厚复杂的香气,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口。酒液入口,一种前所未有的风味在他口中蔓延开来,果味的芬芳、恰到好处的酸度与隐约的涩感交织,后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甘醇,比他常喝的淡啤酒和普通葡萄酒要浓厚得多。
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然后才赞叹道:“好!好东西!这滋味…醇厚!够劲!又带着果子香!光是这独一无二的味道,就不愁找不到买主!小杨先生,杨先生,这两种东西,布和酒,我全都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生意谈得顺利,乔治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额头,转身指向船上那些一直安静待着、显得有些拘谨惶恐的身影。“哦,对了!按照您上次提的,我这次也留意招揽了些流落无依的人。”
他顿了顿,开始介绍:“那一大家子,是斯拉夫人,我从他们老家那边过来的路上遇到的。原来给一个边境小贵族当农奴,主人死了,庄园也荒了,没办法跑出来找活路。看着都是老实巴交能吃苦的人。”他指了指那对带着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夫妇,男人身材高大却有些佝偻,女人紧紧拉着孩子的手,脸上满是风霜和忐忑。
乔治语气稍作迟疑,目光转向另外三位:“还有这三位…是三位寡妇。她们的男人都在前些日子的边境冲突里没了,娘家也没个依靠,活得艰难。我看她们实在可怜,人也本分,就一并带来了。”他话语简洁,没有过多渲染苦难,但这个世道,失去丈夫的年轻女子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杨亮的目光扫过那几位新来的流民。在这个时代,悲惨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深究每个人的过往并无意义。对于他和这个正在崛起的营地而言,最重要的是健康、自愿且愿意遵守规矩、付出劳动的人口。他看重的是他们能带来的劳动力和未来繁衍的可能性。那三位寡妇虽然此刻看起来柔弱,但只要能适应,便是宝贵的劳力,更何况…
“很好,”杨亮果断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到了这里,过往如何不重要。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就有你们一口饭吃,有片瓦遮头。乔治先生,你这件事办得好。对于我们来说,人,才是最紧要的‘货物’。”
乔治敏锐地捕捉到杨亮审视的目光中那一丝考量,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更为恳切地补充道:“小杨先生,您放心。这几个人的品性我都大致看过。那家斯拉夫人,除了埋头干活,没别的心思。这三位女士,也都是庄户人家出身,性子温顺,只求个安身之所,绝不是会惹是生非的人。”
这番解释,让杨亮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连杨建国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批新人的加入。于是,这六名新成员——带着孩子的斯拉夫夫妇和三位寡居的年轻女子——被正式接纳,跟着前来接引的人,忐忑不安地走向那个他们未知的新家园。
再次踏入这片隐藏在山谷中的领地,乔治发现营地的面貌比起他上次来时又有了新的变化。河岸边利用水力驱动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带动着不知哪里的机械发出规律的闷响。坡地上又新起了几间木石结构的屋舍,排列得更为整齐。开垦出的田地阡陌分明,作物长势喜人。远处还能听到清晰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那是他已经知道的水力锻锤在工作的声音。
这一切并未引起乔治太大的惊诧,他早已见识过杨家人点石成金般的能力,对此甚至有些习以为常,只是习惯性地用商人的眼光评估着这里的发展速度,心里盘算着下次来又能见到什么新东西。
然而,这一切对于那六位初来乍到的流民而言,却无疑是震撼心灵的景象。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贪婪而又怯生生地捕捉着所见到的一切:坚固又奇特的房屋(不再是他们熟悉的简陋茅草棚),整齐得如同画出来的菜畦和粮田,几头毛色光亮、膘肥体壮、正悠闲嚼着草料的牲畜(天呐,这些人都喂它们吃什么?),以及在这里忙碌的人们身上所穿的衣物——虽然依旧是麻布,却异常整洁,甚至大多数都带着那种好看又统一的靛蓝色!
这哪里是逃难者想象中的偏僻营地?这分明比他们记忆中那个破败故乡最好的年景时,还要显得富足、安宁、有秩序!他们拘谨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恍惚的茫然,仿佛害怕眼前这一切只是梦幻泡影。
他们这般模样,自然而然地落入了约翰夫妇、汉斯一家这些“老居民”的眼中。这些早些时候加入营地的人们,仿佛从新来者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非但没有嘲笑,脸上反而露出了理解与友善的微笑。他们清晰地记得自己初来乍到时,也是这般被营地的秩序与远超预期的“奢华”所震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样东西都觉得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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