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山谷雷鸣(2/2)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种火器——手雷的试制也取得了进展。他们用捶打成的薄铁皮卷成球形,内填火药和尖锐的碎铁片,安上用麻绳裹着火药搓成的简易引信。测试时,这粗糙的铁疙瘩展现了可怕的杀伤,爆炸时碎裂的铁皮四处飞溅,能将十步内的草人扎得千疮百孔。
成功的兴奋情绪稍稍平复后,杨亮找到了父亲。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炽热的光,语气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冲动。
“父亲,”他改用了更正式的称呼,“我们原先的计划,或许太过保守了。只想着隐藏、伪装,避人耳目。但有了这东西……”他回手指向试验场方向,“我们或许该更主动些。直接修筑城墙,设立炮台。真若有那么一天,就算有三五百兵马前来,也休想踏进我们的山谷半步!”
两人登上新搭建不久的了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庄园大半的景象。河谷、耕地、屋舍、溪流尽收眼底。杨建国沉默地眺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加强守备,自然是好事。但眼下我们物料紧缺。铸那一门炮,几乎耗尽了乔治上次带来的铜料。硫磺和硝石的储备,也只够试验和少量制备之用。若要大兴土木,广设炮台,首先得解决原料来源。”
杨亮显然早有思量,立刻接话:“这正是个机会。乔治如今与我们交易,大利所在便是盔甲刀剑,差价越来越大。可他运来的矿石、牲畜,折算下来已快抵不上我们的要价。我们可以让他下次来时,大量运输各种矿石,把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混在长长的清单里。”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可以列一个长长的单子,铜矿、锡矿、硫磺矿、硝石,甚至一些看似无用的杂矿,都要他寻觅运来。真真假假,让他无从琢磨我们究竟意在何处。如此,既能得来足够的物料,又可遮掩我们在摆弄火器的秘密。”
“修筑墙垣炮台,非一日之功。”杨建国抚着下巴,眉头依然皱着,“尤其得等乔治下次送来足够的铜料和硫磺。但夏季将至,莱茵河上的水贼海盗又会猖獗起来。恐怕乔治还会像去岁一般,拖延许久方能到来。”
提到这个,杨亮却露出些不一样的神色。“父亲,我前些时日仔细翻查了行车记录仪里存下的历史数据,发现一桩怪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去年秋收后到现在,莱茵河下游,尤其是我们这段支流附近,关于海盗劫掠的记载明显少了许多。按往年情形,这个时候早该有零星的坏消息传来,但今年却异常平静。似乎……下游出了什么变故,那些水贼没法像以前一样轻易逆流而上来活动了。”
这消息让杨建国颇感意外,但他沉吟片刻,又提出另一个顾虑:“即便如此,乔治那人……若他知晓我们在研制此等骇人火器,会不会反而走漏风声?此物威力太过惊人,一旦传扬出去,只怕觊觎者众,反为我们招来弥天大祸。”
杨建国这次却摇了摇头,他抬手指点着山谷四周:“你看这地势。入口狭窄,两侧皆是陡峭山壁,后方则是绵延无尽的原始老林。将来即便要修建工事,重点也只需放在三处。”他详细解说道,“河谷入口处设一炮台,足以封锁水道;东边那片高地上布置第二门,可以控扼前方平原;西边山腰再置一门,与东边形成掎角之势,交叉火力覆盖。其余方向,不是悬崖便是密林,大军根本无法展开,少量斥候不足为虑。”
“至于乔治,”杨建国继续分析,语气笃定了不少,“你莫非未曾留意?他每次前来,从不带生面孔,身边总是那几位老伙计。这说明,他将我们视作了独家的宝库,一心想着垄断这‘精品武器’的来源。从利害上讲,他绝不会轻易将我们的所在、我们的虚实透露出去。独享其利,远胜过分一杯羹给旁人。”
杨亮闻言,仔细回想,果然如此。乔治每次来访都极为谨慎,船队往往昼伏夜出,交易时更是亲自清点验收,从不让手下经手核心货物。这种出于自身利益考虑的谨慎,无形中也成了保护杨家秘密的一道屏障。
“如此说来,我们现今诸多准备,防的并非是眼前之敌,而是更久远之后的变数?”杨亮若有所悟。
“正是此理。”杨建国赞许地点头,“我们要拿捏好分寸。待到那位查理曼陛下的统治真正稳固,开始着手系统性地经营这片疆土时,我们需得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力量,让人不敢轻易小觑、伸手拿捏,但又不能过分张扬,引来不必要的忌惮与贪婪。火炮与手雷,将是咱们最后安身立命的倚仗,平日须得深藏不露,非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杨亮站在了望台上,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山谷。父亲的分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父亲所言极是。凭借这山谷地势,只需扼住河口,再有一两门火炮策应,即便真有上千军马来犯,也足以让其铩羽而归。”
这座深藏在阿尔卑斯山麓的庄园,实则是大自然恩赐的天然堡垒。经过五年来的勘探摸索,杨家人早已摸清了谷内详情。整片谷地呈葫芦状,狭长而曲折,总面积约有三十公顷(约三百亩)。三面皆是陡峭山峰,猿猴难攀,唯一的出口便是那条阿勒河支流穿过的狭窄河口。
目前庄园开垦利用的土地尚不足七公顷,其余多是草甸、灌丛和次生林地。杨亮清晰记得当初选择在此落脚的原因:水源充沛,三条山涧溪流常年不竭,他们又自行挖掘了三口深井,即便被围困也不愁饮水;土地肥沃,稍加整治便能扩展出更多的耕地;更重要的是这地形的防御之利。
那条流出山谷的小河,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也是最大的潜在软肋。河水流出山谷约三公里后,便汇入更宽阔的阿勒河主干。这段河道坡度平缓,两岸山势逐渐开阔。但妙就妙在,从阿勒河主河道上航行,根本无从发现这个山谷的入口——它被茂密的树丛和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屏壁巧妙地遮蔽了起来。
“这些年来,除了乔治,的确再无外人寻到过这里。”杨亮不无自豪地说道。的确,阿勒河沿岸类似的大小山谷数不胜数,无人会逐一探查。即便是乔治,也是在他们数次于河口留下特定标记后,才最终确认了位置。
但杨亮并未因此掉以轻心。多年的勘探中,他们发现群山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隐秘的小径。这些小路多沿山脊延伸,或循着干涸的古老河床蜿蜒。他们自己就常利用这些小道前往邻近山谷采集山货、草药。
“但这些小径至多容一人通行,”杨亮曾对父亲分析道,“想要运输军械或让大队人马通过,绝无可能。有些地段甚至需要徒手攀爬,连驮马都无法行走。”
基于这些认知,杨家人逐步完善着一个周密的防御计划。其核心,便是牢牢扼守那个唯一的正式水道入口。他们计划在河口最窄处,兴建一座石质要塞,配备一门火炮和若干射击孔。要塞将横跨河道修建,下部设有可以升降的包铁硬木栅栏,既能控制船只进出,又不至完全阻断水流。
在要塞后方,他们还打算依托地形,布置两道辅助防线。第一道是沿着河岸用土木垒砌的矮墙,墙上预留射击位;第二道则是建在稍高处的了望塔,提供居高临下的火力支援。如此立体设防,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除了军事防御,他们同样重视自给自足的能力。现有的七公顷耕地稍加开拓,便可扩展至十五公顷左右,足够供养上百人。三条溪流提供了充沛的水力,可以驱动更多的机械。周围山林中,木材、石料、野味、野菜、草药资源丰富。
“最关键的是,”杨亮指着山谷深处那片未曾开发的茂密林地,“我们还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即使前沿工事不幸被突破,我们仍可退入山谷深处,凭借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杨建国补充道:“情报收集亦不可松懈。可在周边几个视线良好的制高点上,设置隐蔽的观察哨,日夜监视阿勒河上的动静。一旦发现大规模船队或兵马调动的迹象,我们便能提早数日得知,做好万全准备。”
山谷的风拂过了望台,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父子二人不再言语,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他们一手建立、并决心守护的家园。远山寂静,但一声人造的雷鸣已在其间炸响,预告着一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