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峡谷回响(2/2)
杨亮环视窗外,注意到院子里新堆放的几个硕大木桶,耳中听着从铁匠工坊方向传来的、比往日更密集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问道:“我见栅栏加固了许多。这几日,我们还做了哪些准备?”
“你不在的这些天,咱们可没人偷懒。”杨建国站起身,示意儿子跟他去后院的工坊区,“我又赶制了好几批黑火药。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反复调试了好几次,如今这新配比,燃速和威力都比先前强了不少。”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靠墙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个密封好的陶罐,旁边还有一堆已经卷制完成、闪着冷光的铁皮圆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这些铁壳,是等你们回来就着手组装的手雷。”杨建国指着工作台说道,语气里带着工匠特有的沉稳和精确,“铁皮比上次加厚了半分,锻打时多加了一道淬火的工序,为的是确保爆炸时能产生更多的破片,杀伤力更大。我还特意留出了一部分经过颗粒化处理的上等火药,是用作那几门小炮的发射药。”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了些底气,“凭着咱们这山谷的地利,再加上这些火器,就算真有三四百海盗打过来,据险而守,支撑一段时间,应当不成问题。”
杨亮仔细察看着新制的火药,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借着灯光观察其颜色和颗粒度,点头认可:“产量还需再想办法提升。要做好被长期围困的打算。乔治的商船队,这段时间怕是来不了了,河面被海盗扼住,运输已断,我们必须要能完全自给自足。”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部署道,“军事训练更不能松懈。大家休整两日后,我打算和弗里茨再带上几个机灵的好手,出去一趟,务必摸清主教军和海盗之间,到底分出了胜负没有。”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空地上还在火把照耀下坚持操练的庄丁们,声音压低了些,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若是他们仍在僵持……父亲,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主动出击。”
杨建国猛地转头看向儿子。
杨亮迎着父亲的目光,继续道:“挑选出十多名最精锐的青壮,配齐最好的铠甲和手雷,由我带队,或许可以助主教军一臂之力。趁夜色发动一次奇袭,直插海盗营寨核心,搅乱他们的阵脚。他们绝对料不到,会有一支来自深山的力量从背后突然杀出。”
杨建国本能地就想要斥责这个过于大胆的计划。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拿庄园最宝贵的核心武力去冒险。之前应对小股海盗的骚扰偷袭,凭借夜色掩护和手雷的巨响,还能奏奇效。但眼下要正面冲击的,是三四百名据垒而守、厮杀经验丰富的北欧悍匪。数量上的绝对劣势,绝非依靠奇袭技巧或是几枚会爆炸的铁疙瘩就能轻易抹平的。万一有个闪失,折损了这批人手,庄园的防御立刻就会垮掉大半。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儿子被灯光映照的、带着疲惫却更显坚毅的侧脸,又强自咽了回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张粗糙却凝聚着心血的的地图上,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考量,并非全无道理。残酷的局势正在逼迫他们做出选择,而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能选择支持主教军队。尽管教会将来可能会课以重税,甚至干涉庄园的内政,但至少它代表了一种可以预知的秩序,一种能够谈判、遵循某些规则的管理方式。与教会打交道,总有回旋的余地。
而那些海盗呢?他们带来的只有最纯粹的毁灭和掠夺。这些北欧掠夺者,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候,会逐渐转型为定居的统治者,开始模仿封建领主的治理方式,但那绝不是现在。在这个凛冬将至、物资匮乏的时节,他们唯一的逻辑就是抢到足够的财富和粮食,好支撑他们度过严寒或是继续冒险。沿河的庄园与村庄,包括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这个家,在这些海盗眼中,不过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羊,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则注定成为维京战斧和长矛下的亡魂,或是被掳掠为奴。
杨家庄园等不起海盗那虚无缥缈的“转型”。他们不能去赌自己会不会成为海盗从掠夺者转变为统治者的那个漫长而血腥的过程中的牺牲品。因此,支持主教军队,尽管前景莫测,却成了眼下唯一一条有可能让家族延续下去的理性选择。
既然决心已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如何在这场危险的博弈中,为自家争取到一线生机。杨建国重新冷静地评估着对峙的双方:主教军队虽暂处下风,但毕竟有着正规的训练和组织,铠甲兵器也更精良;海盗虽人数占优,习性凶悍,却缺乏严格的纪律,久战不下,必然心生懈怠和疲沓。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一支人数不多但极其精悍的生力军,能从敌人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向,给予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身上,又透过窗户,看向那些在夜色中依旧挥汗如雨、刻苦操练的庄丁们。这十多名年轻人,是庄园这几年倾注心血培养出的最坚实的武力核心。年复一年不曾间断的严格训练,让他们掌握了远超这个时代普通民兵的战斗技巧和协同能力;杨亮凭借那些他带来的“天外”知识所打造的板甲与改良武器,提供了令人惊叹的防护力和杀伤效能;而那种被他们称为“铁咆哮”的铁皮手雷,更是能在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和四射的破片,足以在近距离内制造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或许……杨建国的心思慢慢活络起来,一个原本被视为冒险的计划,在绝境的逼迫下,开始显现出某种可行的光芒。或许这支精干的小队,真的能成为撬动战局的那根杠杆。他们不需要正面击溃所有的海盗,那是不现实的。他们只需要利用夜色的完美掩护,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潜入敌营的核心区域,用手雷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破坏甚至焚毁他们的物资储备和那些至关重要的长船……与此同时,主教军队见到营中大乱,必定会趁势发动总攻。在内乱外攻的双重打击下,再凶悍、再顽强的海盗,也难免士气崩溃,四散逃窜。
想到这里,杨建国胸腔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沉重,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他再次缓缓抬起头,目光中的犹豫和担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光芒所取代。他看向儿子,声音沉稳而有力:“既然如此……那便好好筹划,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务求周全,一击必中!我们要帮,就要帮得彻底,帮得一战定乾坤!要让那主教大人知道,他欠我们杨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也要让那些海盗记住,这山里的人,不是他们能随意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