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石炭、焦炭与铁光(1/2)
河畔工坊区的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杨亮蹲在一堆新运来的煤块前,伸手拾起一块。入手沉甸甸,乌黑表面粗糙,夹杂着些许闪亮的晶粒,指尖传来一种涩滞感。他用力掰开,断面并不整齐,一股明显的硫磺味儿混杂着土腥气冲入鼻腔。
“爹,你看这个。”他将煤块递给身旁的父亲杨建国。
杨建国接过,就着旁边锻炉跳动的火光,眯起眼仔细端详。他年轻时在铁路上待过漫长岁月,虽然主营桥梁,但蒸汽机车吼叫着喷吐黑烟的模样,以及它们吞食的这种黑色石头,他再熟悉不过。他用指甲在煤块表面用力一刮,留下一道灰白的痕,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蹙。“杂质太多,硫气也重。就这么直接投进坩埚里,怕是不出几炉,咱们那点家当就得给蚀穿了。”
“得想法子把它炼成焦炭。”杨亮语气肯定,他想起那本刚被抄录出来就被翻得卷边起毛的《军地两用人才之友》,“书里说过,原煤不除杂,炼出的铁脆得像饼干,一敲就碎。”
杨建国点点头,把煤块丢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是这么个理。走吧,去沙盘上合计合计。”
父子二人走到工坊角落的沙盘前。这沙盘是用河沙混合黏土自制而成,上面勾勒着庄园的简图,工坊区部分插满了代表不同设施的小木签。杨亮拾起一根细木棍,在代表三号砖窑的位置比划着。“可以把三号窑改造成焦化窑。关键是要增加一个回流烟道。”木棍尖端在窑体侧面画出曲折的线路,“烧炼时产生的烟气不能直接排走,要让它们在里面回旋,把热量充分利用起来,煤焦油也能沉降收集下来,那东西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想法不错,但不能直接动生产中的窑。”杨建国抓起几块充当煤核的小石子,在手里掂量着,目光投向西边,“先用西头那座废陶窑做试验。那里离河近,取水方便,万一搞砸了,也不耽误正事。”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三天,西河滩边上那座废弃已久的陶窑迎来了新生。杨亮带着几个庄客,先是彻底清理了窑内的残渣和杂草,接着按照他设计的图纸,用耐火砖和黏土仔细砌筑了内部结构,特别是那条关键的、曲折的回流烟道。杨建国则负责指挥制作厚重的黏土窑门,确保密封性。
试验窑改造完成那天,杨亮亲自监督装窑。庄客们在他的指导下,将仔细筛选过的、块头均匀的煤块,像垒墙一样,小心翼翼地码放成蜂窝状,每一块之间都留出了恰到好处的缝隙,既保证通风,又不至于让煤块塌落。
“点火!”
随着杨亮一声令下,守在窑口的庄客将火把伸入引火口。干燥的引火物迅速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煤块,起初有些迟疑,随即像是找到了目标,猛地向上窜起,颜色逐渐变得明亮、炽烈。
杨建国守在新建的烟道出口附近,眯着眼观察着火焰的颜色和烟气的浓淡。凭借多年与钢铁打交道的经验,他对温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火候差不多了,眼下该有七八百度了。”他对着窑另一边的杨亮喊道,“再稳上小半个时辰,等火焰稳定发白,就可以封窑了。”
窑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靠近一些都能感到热浪扑面,灼得皮肤发干。时辰到了,杨亮一挥手,庄客们立刻用早就准备好的湿黏土,迅速而熟练地将窑门、通风口、投料口所有可能漏气的地方死死封住。窑内熊熊燃烧的火焰因为缺氧而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点微光,但巨大的热量被闷在了里面。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这些乌黑的煤块将在黑暗与高温中,完成一场沉默的蜕变。
开窑的时刻总是带着一种仪式感。杨亮用一根特制的长铁钳,小心地探入尚有余温的窑内,夹出一块已经模样大变的物体。它不再是乌黑的煤块,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他将其轻轻放在地上,用锤子一敲,发出“铛”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音,断面露出均匀细密的多孔结构,像一块粗糙的海绵。
“成了!”杨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将这块焦炭投入旁边准备好的水槽中。“嗤——”的一声,大量白色水汽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独特的、略带刺激性的焦香,取代了之前难闻的硫磺味。
杨建国捡起一块冷却后的焦炭碎片,放在眼前仔细查看,又用手指用力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气孔均匀,硬度也够,敲起来声音清亮,是好焦炭。明天就动手改造一号高炉,先用这批焦炭试炼一炉熟铁看看。”
改造高炉的工程在秋分那天正式启动。秋分时节,天气转凉,正是加大生产储备过冬物资的时候。杨亮带着六个手艺最好的工匠,先是小心翼翼地拆除了旧高炉已经有些酥脆的黏土内衬。当斑驳的炉体完全裸露出来时,他指着炉腹的位置对众人解释:“焦炭的火力比我们用的木炭猛烈得多,原来的炉壁太薄,受不住。这里,至少要加厚两指。”
另一边,杨建国正带着两个人调试新制作的鼓风机。这是一个利用河水流淌驱动水轮,再通过杨亮设计的一套木质齿轮组来带动的装置,理论上能将风力提升数倍。他仔细检查着牛皮风箱与炉体连接处的每一个缝隙,确保不漏风。“风压不够,焦炭就烧不透,浪费火力;可风力要是太猛,又会把炉心的热量吹散,反而降了炉温。这个分寸,得拿捏准了。”
高炉改造并不顺利。新的炉壁砌好后,第一次试烧就遇到了麻烦。现有的耐火黏土果然承受不住焦炭带来的持续高温,炉壁在灼烧了几个时辰后,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丝丝热气从里面透出。
“停火!快停火!”杨亮果断下令。冷却后,他盯着那裂痕,脑中飞速运转。他想起哪本书里似乎提到过一种更耐火的黏土配方。“需要石英砂,要像筛面粉一样细的石英砂。”他立刻带人赶到河滩,在砂石中仔细筛选那些质地坚硬、颜色洁白的石英颗粒。回到工坊,他亲自示范,将淘洗过的石英砂用细麻布筛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按照记忆中“三成黏土,七成石英砂”的比例进行混合,重新捣制耐火砖。
这一次,炉壁坚持了下来。杨建国亲自上手,指挥工匠砌筑环绕炉体的陶管系统,这就是他口中的“热风通道”。这些粗陶烧制的管道盘绕在炉身周围,鼓风机送来的空气会先经过这里,被炉体散发的余热预热到烫手的程度,再吹入炉内。“让风先变热,再进去助燃,”他指着那错综复杂但井然有序的管道对杨亮和工匠们解释,“这是能让焦炭烧得更透、更旺的关键。听说在泰西之地,也是靠这法子才让高炉脱胎换骨。”
试炉的当天,整个工坊区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炉膛内,新制的焦炭被投入,点燃。淡蓝色的火苗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即连成一片,欢快地跳跃着,发出的热量让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这火势,果然不同凡响。”杨亮眯着眼,观察着火焰的颜色和形态,那是一种比木炭火焰更集中、更刺眼的亮白色,显然温度高出不止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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