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细雨与铁砧(2/2)
他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看着乔治指挥人手开始卸货,看着保罗神父穿过忙碌的人群向他走来。等到保罗走近,杨亮才平静地开口:“一路还顺利吗,神父?”
“托上帝的福,一切顺利。”保罗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容,但精神尚可。
“进去谈吧。”杨亮侧过身,引着保罗向工坊区走去。杨建国也收起图纸,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
工坊区是整个庄园最早苏醒的地方。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燃起,鼓风箱发出沉闷的呼吸声,焦炭燃烧特有的硫磺气息混杂着金属淬火时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他们走进一间兼做会议室和绘图室的大工棚,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核心成员。乔治安排完卸货事宜后,也很快赶了过来。
保罗神父没有耽搁,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一碗温水喝了一口,便开始详细叙述苏黎世之行的经过。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淡化,从觐见格里高利主教的场面,到主教最初提出五套板甲要求时的强硬,再到他自己如何周旋,最终将条件降低到一把装饰性短剑和几桶酒,并成功将话题引向定期贸易的可能性,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特别提到了格里高利主教在听到“一把兼具赛里斯工艺之美与战场实用之利的短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当听到最初那五套板甲的要求时,工棚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唯有杨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放在木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极轻地敲击着,嗒,嗒,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保罗讲述完毕,工棚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您处理得很好。”杨亮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一份象征性的赠礼,可以接受,这属于人情往来的范畴。但任何形式的、固定周期的赋税,绝无可能。这不是代价问题,是原则问题。”
乔治适时地接话,他展开随身携带的账本:“我和神父路上核算过。如果我们每月通过我的商队,稳定地向山外出售两套板甲,刨去所有成本和给我的佣金,所得利润足够换取庄园目前所需的所有铁矿石、硫磺、硝石、粮食和草药。甚至还能有些结余。”他顿了顿,看向杨亮,“至于主教大人那边,我们可以动点心思。比如,为他专门设计打造一套装饰格外华丽、镶嵌银丝或铜纹的盔甲或武器,满足他的……嗯,收藏欲。实际成本增加不多,但面子给足。”
“贸易必须全部通过你的商队进行。”杨亮明确地划出了界线,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的人,一个也不会在沙夫豪森或者其他任何外部集市上露面。价格就按我们之前的惯例,给你两成佣金。这是确保安全的前提。”
保罗神父提醒道:“格里高利主教那边,可能会得寸进尺,要求建立更直接的联系,甚至派人前来……”
“那就立刻终止一切合作。”杨亮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我们宁愿放弃这条贸易线,退回到之前更困难的状态,也绝不能暴露山谷的位置。乔治的商队是我们与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必须可靠的防火墙。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在生存面前,没有侥幸可言。
……
会议结束后,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杨亮和杨建国父子二人沿着新铺设不久、还带着棱角的青石板路,开始每日例行的巡视。这是他们多年来的习惯,一边走,一边检查各项工作的进展,讨论遇到的问题和未来的规划。
工坊区飘来的硫磺和金属气息越发浓重。他们在铁匠铺前停下脚步。炉火正旺,几名学徒在老师的指导下,用力捶打着烧红的铁块,汗珠滴落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旁边空地上,几块刚刚出窑、尚未完全冷却的熟铁锭,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沉郁的青灰色光泽。
杨建国走上前,伸手抚摸着一块铁锭的表面,感受着那细密而坚硬的纹理。“焦炭供应稳定后,炉温上去了,出铁率和品质都好了不少。按现在的进度,每月稳定产出八百斤熟铁问题不大。”他估算着,“我们自己自用,大概要消耗掉三百斤。剩下的五百斤,都可以加工成半成品或者成品,用于交易。”
杨亮的视线则投向墙上悬挂着的一套已经完工的哥特式板甲样品。甲片线条流畅,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峻的光。“定制盔甲,是目前我们手里利润最厚的商品。一套上好的板甲,在山那边能换回十倍于其重量的粮食。”他话锋一转,冷静地分析道,“但市场需求终究有限,尤其是高端盔甲。那些贵族和骑士老爷的数量就那么多。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必须开发新的、更有潜力的货物。”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新建的仓储区。一片空地上,收获的地瓜堆积如山,几十个妇人正坐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将地瓜切成薄片,铺在巨大的草席上晾晒。杨建国抓起一把已经半干的地瓜片,在手里捏了捏:“这东西产量是高,也耐储存,能当主食垫肚子。但太占地方,分量也重,直接运出去卖,运费都比它本身值钱。不划算。”
“深加工。”杨亮言简意赅地说,“磨成地瓜粉,或者用来酿酒。地瓜烧酒虽然口感糙点,但酿造周期短,原料便宜,在平民和士兵中间应该有市场。粉条也能储存和运输。”
他们走进飘着浓郁果香和酒香的酿酒工坊。杨亮用木勺从一只半人高的陶罐里舀出一点深红色的酒液,盛在陶碗里。酒液粘稠,在碗中荡漾出宝石般的光泽。“葡萄酒的品质越来越稳定了,陈酿一年以上的,拿去外面那些修道院或者贵族城堡,绝对能卖上价钱。”他放下碗,“但缺点也一样明显,周期太长,占用资金太久。我们需要一些能更快回笼资金的东西。”
路过纺织工坊时,杨亮注意到负责染织的诺离正在整理一批新染好的靛蓝色布料。他走过去,拿起一块布料的边角,用指腹反复摩擦了几下,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颜色的均匀度比上次好,但染料的附着力还是不够理想,摩擦多了容易掉色。”他若有所思,“如果布料本身的质地更光滑、更紧密,染色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或者,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媒染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