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瓷土与羊毛(2/2)
“走!现在就去看看!”杨亮立刻做出了决定,任何潜在的可能性都值得立刻验证。
午后阳光正好,父子二人带着铁锹、镐头和几个藤筐,沿着崎岖的小路来到了人迹罕至的东山口白土沟。沟壑两侧是风化的黄色砂岩,植被稀疏。但在接近沟底的一处断面上,果然能看到一层厚度可观、颜色明显呈灰白色的黏土层,与周围的岩土形成鲜明对比。
杨亮放下工具,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小心地刮开表层因日晒雨淋而板结风化的部分,露出了下面新鲜、湿润、质地均匀的土体。他挖下鸡蛋大小的一块,先是在双手间反复捏揉,感受着它的可塑性和沙粒感。黏土很快在他手中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沙粒感很弱。接着,他将其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没有明显的异味。最后,他掰下极小的一撮,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最原始,但也往往最有效的初步判断粘土矿物成分和含盐量的土办法。
“土质够细,粘性足,塑性应该不错。”他吐出嘴里的泥土残渣,又用水囊漱了漱口,冷静地分析道,“尝起来涩味不重,含盐量可能不高。不过,估计含铁量偏高了点,直接烧成的话,底色恐怕不会很白,可能会微微发青。而且里面似乎混有少量极细的石英颗粒,要想得到纯净细腻的瓷泥,需要经过反复的淘洗、沉淀,最好再陈腐一段时间。”
“管他呢!作为第一次试验的原料,足够了!”杨建国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用力挥了一下手臂,“先解决有无问题!只要能烧出不开裂、不变形的瓷坯,就是天大的胜利!后面我们再慢慢改进配方,寻找更纯的土源!”
回到工坊区,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杨亮没有休息,直接找来炭笔和一块表面刨得相当平整的木板,开始绘制瓷窑的构造图。他画的不是常见的馒头窑或龙窑,而是基于那台平板电脑里,一份关于古代陶瓷窑炉的资料中提到的“阶梯窑”(或称阶级窑)。这是一种依山坡坡度建造、拥有多个串联窑室、能充分利用热量逐级加热、实现更高且更均匀温度的先进窑炉,尤其适合烧制对温度要求苛刻的瓷器。
“窑体必须建在那片山坡的迎风面,”他的炭笔在木板上勾勒出窑炉的剖面结构,线条简洁而准确,“利用自然风力给火膛鼓风,能省下我们不少力气。窑室至少需要三个,串联起来。第一个窑室距离火膛最近,火力最猛,温度最高,负责最后阶段的釉烧和瓷化。后面的窑室温度依次降低,可以用来烘坯,或者烧制温度要求低一些的陶器、砖瓦。”他的笔尖重点在烟道和火膛的位置点了点,“烟道的高度和粗细是关键,抽力不足,火烧不旺;抽力太猛,热量留不住,浪费燃料。第一次试验,我们不求烧出多完美的瓷器,目标是把这座窑顺利砌起来,烧起来,达到预定温度,然后用白土沟的土,试制一批最简单的素坯碗碟。能烧成,不开裂,不变形,就是胜利!”
暮色悄然降临,山谷中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子渐渐连成一片。在将那份关于骨瓷试制、染料开发、酒精蒸馏和果酒改良的详细计划与父亲深入讨论后,杨亮独自回到了他那间兼作书房、工坊和卧室的木屋。
此刻,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木桌上摇曳,照亮了摊开的账本和几张画满潦草线条的规划图。桌角,那个装着白土沟瓷土样本的小布包静静地待在光影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账本上那些代表“卖出”远大于“买入”的数字,但思绪已经飘得更远。白土沟的瓷土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通往精美、高附加值产品的捷径,是“天工笔记”中化学与材料学知识的实践。但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却是那些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更庞大力量的纤维——羊毛。
他起身,打开木箱,小心地取出一本封面上写着“纺织机械与工艺”的厚厚笔记。翻动书页,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还有凭借记忆和理解重新绘制的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骡机甚至动力织布机的结构示意图,尽管很多细节缺失,但基本原理和传动方式都清晰可见。笔记的后半部分,则详细记录了羊毛的分级、洗毛、梳毛、纺纱、染色、缩绒等一系列工艺的技术要点和参数。
这些白纸黑字,冰冷而客观,却指向一条被历史验证过的、通往生产力爆炸的康庄大道。纺织业,正是那场后来席卷全球的工业革命最初的咆哮之地。那一系列改变了世界面貌的轰鸣机械,最初就是为了高效处理这种天然的蛋白质纤维而诞生的。这绝不仅仅是做几件暖和衣服那么简单。他们现在迈出的这一步,是在这片中世纪的土地上,依靠这些来自未来的“天工笔记”,悄然埋下的第一颗工业化的火种。它现在可能只是一簇微弱的火星,但只要有合适的风(技术)和燃料(需求),它就能燃成燎原之势。
现实的迫切需求也冰冷地摆在眼前。山区的冬天,寒风如同浸了水的鞭子,能抽裂皮肤,冻僵筋骨。他清晰地记得去年冬天,那个外号叫小石头的年轻队员被抬回来时,乌紫的双脚。御寒,是生存的基本需求,也是维持战斗力和扩张能力的保障。优质的羊毛,能够纺出比麻布保暖数倍的绒线,织成密实的呢绒,制成挡风的毡毯。这能直接提升整个社群在严酷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和活动范围,无论是农闲时对周边山区资源的勘探,还是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冲突,都至关重要。
而且,他们拥有这些“现代知识”带来的降维打击优势。这里的妇女们纺麻织布手艺娴熟,指尖灵巧,缺乏的只是更高效的工具和更科学的流程。他们不需要像历史上的先驱者那样,从最笨拙的手摇纺车和木制织机开始漫长而痛苦的摸索。他们可以直接参考书籍里的原理图,利用山谷里终年不绝的溪流动力,设计制造出效率更高的水力驱动梳毛机和纺纱机。这不仅能极大地减少人力消耗,更能实现标准化、规模化的生产,这是手工业走向工业的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这将解放生产力,尤其是妇女的生产力。”杨亮想到。目前庄园里的妇女,除了承担繁重的农活和家务,大部分手工纺织活动还停留在家庭自用的低效率阶段。一旦建立起初步的羊毛纺织体系,引入哪怕只是根据笔记改良的木铁结构纺车和织机,就能让同样数量的妇女,产出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布匹。这些多出来的产品,既可以彻底解决内部的御寒问题,富余的部分又能成为新的、高价值的出口商品,进一步壮大庄园的经济实力,形成一个正向的循环。这等于是在不增加人口负担的情况下,凭空创造出了一个强大的、能够自我造血的生产部门。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如同被溪水洗涤过一般清晰。羊毛贸易,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支点。它一端撬动着解决现实生存问题的杠杆(御寒),另一端则连接着未来产业升级和科技革命的宏伟蓝图(机械化纺织)。它既能有效利用现代知识,又能将庄园内尚未被完全发掘的劳动力,尤其是妇女的纺织潜力高效地组织起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和贸易优势。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规划图一侧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羊毛纺织产业”六个字。笔锋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不仅仅是为了填补那令人不安的贸易逆差,更是为这个在异世界艰难求存的群体,编织一件能够抵御现实严寒、更能引领他们走向未来强盛的“技术之裘”。
油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光线随之晃动。杨亮合上那本厚重的“纺织机械与工艺”,将其小心地放回木箱锁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山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辨,如同他们正在探索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未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如何利用溪流动力驱动梳毛机的具体传动结构。
这条道路,漫长,但方向已然清晰。知识已在手中,剩下的,就是用汗水和智慧,在这片土地上将它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