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铁、银与离别(2/2)
保罗站在那里,目送着小船升起风帆,在水流和风力的作用下,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莱茵河上游的转弯处而去,直到它们变成视线里的两个黑点,最终消失。
他没有选择随船返回。那里已经不再需要他这样一个纯粹的精神指引者了。八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他转过身,背起那个陪伴他多年的、沉甸甸的行囊,踏上了通往苏黎世的、布满车辙和碎石的陆路。他的步伐很稳,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几天后,保罗再次站在了苏黎世主教座堂那扇用厚重橡木和铁条加固的大门。上一次站在这里,他是为了替杨家庄园争取生存的空间,内心充满了不确定和恳求。而这一次,他的心情很平静,一种做出了不可更改决定后的平静。
格里高利主教依旧在那间堆满了卷宗、书籍和各地信函的书房里接见了他。壁炉里燃烧着大块的松木,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也将主教那张布满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保罗,我的兄弟,”主教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你回来了。看来,我们那些来自东方的朋友,给了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保罗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士礼。他的姿态保持着恭敬,但格里高利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横亘在他们之间。“主教阁下。我带来了他们的答复,也带来了我个人的决定。”
他首先清晰地转达了杨家庄园的态度:愿意进行有限度的贸易,以乔治的商队为唯一中介;可以赠送一把精心打造的短剑作为友谊的象征;但断然拒绝任何形式的固定赋税,也绝不会暴露庄园的具体位置。
格里高利主教静静地听着,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红木椅的扶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淡地评价道:“谨慎。甚至有些过分谨慎了。”他抬起眼皮,看着保罗,“那么,你接下来将返回那座山谷,继续担任他们的……精神导师?”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缓慢,带着探究的意味。
“不,主教阁下。”保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格里高利,“我不会再回到杨家庄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哦?”格里高利主教的眉梢微微挑起,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身体微微前倾,示意保罗继续说下去。
“这八年来,”保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我居住在那里。最初,我是怀着引导迷途羔羊、使其回归主羊圈的使命而去的。但如今,我发现上帝或许为我指引了另一条道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华丽的窗棂,看到了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谷地。“我在那里,与其说是在传播福音,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学习。杨亮,他的父亲杨建国,还有那些赛里斯人,他们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并非关于神学异端,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减轻世人肉体痛苦的知识。”
他开始详细地描述起来,语气不再是汇报,更像是一种见证和分享:
“他们教我辨认草药。不止是我们常用的那几种。他们有一套自己的体系,知道如何配伍,如何煎煮才能让药效更强。我亲眼见过,一个孩子喝了他们配的汤药,两天后退了高烧,而同样的病症,在附近的村子里曾拖死过好几个壮年人。”
“他们坚持用沸水煮过的、在阳光下彻底晒干的干净亚麻布条来包扎伤口。一开始我觉得这很麻烦,毫无必要。但他们让我看记录,对比。用他们方法处理的伤口,十个里面可能只有一个会溃烂、发红、肿胀,出现所谓的‘魔鬼的诅咒’。而用我们平常的方法,三个里面就可能有一个保不住。他们管这个叫‘消毒’,意思是杀死看不见的、导致腐败的‘种子’。”
“他们处理复杂的骨折也很有一套。会用一种特制的、可以保持形状的夹板,不是简单地捆死,而是留出一定的空间以便观察肿胀情况,并且非常注重早期帮助伤者活动未被固定的手指或脚趾,防止肌肉萎缩。我跟着杨建国——杨亮的父亲,处理过一个牧羊人,他的小腿被滚落的山石砸得粉碎。按照我们的经验,那条腿多半是保不住的。但杨建国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点点地将碎骨复位,用他自制的夹板固定,配合草药外敷和内服。半年后,那个牧羊人虽然还有点跛,但能自己走路,还能放羊。他保住了他的生计。”
保罗诉说着这些细节,格里高利主教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绪所取代。这些描述,远远超出了他理解的“异端技艺”的范畴,它们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有效的经验医学。
“我与他们有过承诺,”保罗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除了其中关于产妇生产、产后护理和新生儿照料的一整套知识,他们允许我抄录成册,传播给需要的人。其余的大部分医术,尤其是‘消毒’的核心原理,以及部分药物提纯和剂量控制的精确方法,我只被允许自己使用,不得外传。他们对此非常坚持。”
他坦言,这是他与杨家庄园之间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约定。他尊重这份约定,如同尊重他们给予他的友谊和那些宝贵的知识。
“所以,你打算去哪里?”格里高利主教问道,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我将遵循内心的召唤,”保罗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确定无疑的力量,“带着这八年的所学,前往那些更需要帮助的地方。去那些被瘟疫和伤痛困扰的村庄,去那些缺医少药的贫苦修道院,用我的双手和这些来自东方的、被证明有效的知识,去治病救人,践行主‘爱人如己’的诫命。我认为,这比固守在一座已然拥有自身秩序和智慧的山谷里,更能体现我作为一名修士的价值。”
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放弃在苏黎世教区内可能获得的任何一个安稳的职位,重新成为一名漂泊的苦行者,与贫穷、疾病和未知的风险为伴。
格里高利主教沉默了很长时间。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中变幻的情绪。他看着保罗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下痕迹、却比离开时更加清明坚定的脸庞。最终,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片东方的土地改变的,不仅仅是那片山谷的产出。”他摆了摆手,这个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释然,“去吧,保罗。带着你的信念和……你的医术去吧。愿主指引你的道路,保佑你不受邪祟的侵害。”
会面似乎该结束了。保罗神父站起身,他从那个简陋的行囊里,取出了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册子。他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到格里高利主教面前的红木书桌上。
“主教阁下,这是我离开前,唯一被允许、也认为必须交给您的东西。”保罗的声音十分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切,“这里面详细记录了杨家庄园关于产妇生产和产后护理的全套方法。包括接生之前如何彻底清洁双手和器械,如何识别难产的早期征兆并采取一些手法调整,如何预防那种夺走了无数年轻母亲生命的‘产褥热’……这些方法,在他们居住的山谷里,几乎让产妇死于生产成了一件罕见的事情。我承诺过,这些知识应当被传播出去,拯救更多的生命。我认为,由您来保管和决定如何运用它,最为合适。这或许,比几套精美的盔甲,或者一桶稀有的美酒,更能彰显上帝真正的荣光,更能体现教会的仁慈。”
格里高利主教微微一怔。他伸出手,抚摸着羊皮封面粗糙的质感。他翻开册子,里面是保罗工整而清晰的字迹,用的是拉丁文,间或夹杂着一些当地德语词汇对特定动作或植物的解释。页面上还有用炭笔精细绘制的示意图,描绘着各种清洁流程、产妇的体位、以及一些简单器械(比如一种特制的产钳的简化版本)的使用方法。
这绝非他想象中那些装神弄鬼的巫术笔记。这是一套严谨、细致、条理清晰,并且明显是建立在大量实践观察基础上的经验总结。每一页都沉甸甸地承载着可能被挽救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向保罗的眼神彻底改变了。那里面不再有猜忌、权衡和算计,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对于知识和奉献的敬意。
“这是一份……”格里高利主教的声音有些低沉,“一份沉重的礼物。也是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我收下了。我会谨慎地挑选那些心怀仁慈、并且足够聪明的修士和修女来学习它。”
保罗神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容。他最后深深地向着主教行了一礼。
“愿主保佑您,也保佑所有渴望摆脱病痛折磨的人。”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多看一眼这间温暖而充满权势意味的书房,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他穿过空旷的教堂中殿,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走进了苏黎世冬季清冷的空气里。
门外,是广阔而需要他的世界。他的行囊里,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硬的修士袍,一些他亲手炮制、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一小套杨建国送给他的、打磨得极其精细的外科用具,以及满腹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融合了东西方智慧的医术。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