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秋凉与热土(1/2)

莱茵河谷初秋的凉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森林里腐殖土的味道,吹在了刚刚踏上河岸的乔治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河水腥味,还混杂着新鲜石料的粉尘、被踩碎的草叶以及一股浓重的人汗气息。

他的船队再次稳稳停靠在杨家庄园的支流码头,船上满载的粮食麻袋堆得像小山。了望塔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一面小旗有规律地摇摆了几下,算是打过了招呼。整个过程熟练而迅速,少了上一次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几分惯例般的沉稳。

但当乔治的视线真正落在码头及周边时,他扶着船舷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几乎以为自己航行了一个月,最终停错了地方。

上一次来时,奥托骑士留下的营地还只是片被踩踏得一团糟的河滩。如今,那片河滩已被彻底推平、夯实,形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硬实地坪。地坪边缘,一方方初步加工过的条形石料和方块石料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石屑堆积在旁,显然是有组织劳作的结果。几条新挖的排水沟沿着场地边缘延伸,沟壁笔直,与主河道相连,确保雨水能迅速排走。这里已然成了一个功能明确的石料加工场和转运基地。

乔治的目光顺着河流向上游望去。河道似乎比记忆中宽阔了些,也顺畅了些。几处原本突出的、容易导致淤塞的河岸被削去,碎石就堆在岸边。而沿着河岸延伸的那条曾经泥泞不堪、一步三滑的小径,如今被拓宽了近一倍,垫高了地基,并且铺上了一层不均匀但显然很实用的碎石子。在这样的秋季,这条小路足以保证人员和载重车辆的通行。

他的视线越过河道,投向更远处的山坡。那里原本是连绵的灌木丛和次生林地,此刻却有几大片区域变得光秃秃的,树木被连根掘起,土地被粗略地翻整过,露出了深褐色的新鲜土壤。一些微小的人影在其间蠕动,似乎在挖掘着规整的坑洞,或是在铺设某种田垄的基底。乔治知道,那是在为来年种植苜蓿或者果树做准备。但那开垦的面积之大,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就在这时,从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底传来的雷鸣。乔治猝不及防,被惊得肩膀一耸。他下意识地看向码头上的其他人,却发现那些正在忙碌的庄园人员,无论是扛着工具的,还是记录着什么的,都对此毫无反应,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乔治立刻明白了——那是采石场在使用那种据说能“开山裂石”的赛里斯技术。联想到岸边堆积如山的石料,他可以想象,那座采石场正以何等恐怖的速度,昼夜不停地向外吐露着建设的原料。

“乔治先生,一路辛苦。”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乔治转身,看到了杨亮。一个月不见,这位赛里斯庄主的面色似乎被秋阳晒得更深了些,眼神里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沉静,仿佛眼前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寻常事。

“杨先生,”乔治连忙拱手回礼,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扫过那些石料山和新开垦地,“这……这才一个月,这里的变化,简直让人不敢相认。”他顿了顿,终于问出心中的震撼,“这些,都是那些俘虏干的?”

杨亮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引着乔治离开喧嚣的码头,踏上那条新铺的碎石路。“六十多个不缺胳膊少腿的壮年男人,只要让他们吃饱,再有人拿着棍棒在一旁看着,能干的活,自然远超寻常。”

路面还有些硌脚,但异常坚实。路旁,一队俘虏正在几名持棍守卫的监视下,利用粗大的原木作为滚杠,用绳索和木棍制成的简易杠杆,喊着低沉的号子,将一块巨大的条石安放到河堤的预定位置。俘虏们全都穿着统一的、脏污不堪的灰色粗布衣服,脚踝上戴着铁镣,动作谈不上积极,但也没有丝毫懈怠,只是沉默而机械地重复着推、拉、撬的动作。他们比一个月前更加黑瘦,但眼神里却不见了当初的凶悍或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只盯着自己手下的活计,不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就这么听话?没人闹事?”乔治压低声音问道。

“闹过。”杨亮的回答没有任何波澜,“刚开始几天,有几个自恃勇力的,想挑头。被当众抽了鞭子,领头的那个腿被打断,扔在一边两天没人理会。后来就都老实了。”他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在这里,规矩很简单。干活,有饭吃。闹事,就没饭吃,还要受罚,或者死。他们现在很清楚这一点。”

乔治心中微凛。杨亮将管理简化到了最原始的程度,却也有效到了极致。充足(尽管粗粝)的食物保证了基本的劳动能力,而严酷、即时且不容置疑的惩罚,则彻底碾碎了任何反抗的企图。在这里,人似乎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生产单元,恐惧和生存的本能驱动着一切。

“杨先生,你这是把一场灾祸,硬生生变成了发展的契机啊。”乔治由衷地感叹,“这么多免费的劳力,这一个月干的活,怕是把寻常村子一整年的工程量都干出来了吧。”

“机会是好,担子也重。”杨亮微微摇头,目光转向正在卸船的粮食,“这六十多张嘴,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小数目。你这次运来的,是解了燃眉之急,但要支撑到明年收获,还远远不够。而且,不能一直让他们只干挖石头、平土地这种粗活。我打算从中挑些看起来灵巧些的,或者以前可能接触过工匠活的,试着让他们去做些木工、烧炭之类的活计。总不能永远靠皮鞭驱赶。”

乔治立刻明白了杨亮的意思。这是要从单纯的体力压榨,向有技能方向的劳动力利用过渡,更深层次地挖掘这些俘虏的价值。他心中对杨亮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人不仅掌握着强大的武力和神秘的技术,在管理和长远规划上,眼光也同样毒辣。

“粮食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乔治拍着胸脯保证,“回去之后,我立刻着手建立一条更稳定的供应线。以后庄园里产出的其他东西,销路也请您放心,都由我来解决!”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河岸旁,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看到了一个微型的、正在高速成长的政权。它以武力奠基,用最原始的纪律和最现实的生存需求驱动着生产力,正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常规认知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蔓延。

码头上,最后一袋黑麦被扛进了岸边一座明显是新加固扩建过的仓库。乔治看着那厚实的原木墙壁和严密的屋顶,心中踏实了不少。他拍了拍沾上灰尘的双手,走到正在检查一批新运来铁矿石的杨亮身边。

“杨先生,”乔治斟酌着用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劳作的俘虏身影,“有件事,不知是否方便询问。关于那位赫尔曼骑士,还有这些俘虏……林登霍夫伯爵那边,可有消息了?”

杨亮放下手中的矿石块,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表情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一笔普通的货物交易。“嗯,信使前几天刚走。伯爵回话了。”

“哦?”乔治立刻提起了精神,这关系到整个地区未来的力量平衡。

“那位伯爵大人,自然是心急如焚,想尽快赎回他的堂弟。”杨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过,林登霍夫家族的金库,似乎不像他的脾气那么硬气。”

他继续说道:“赫尔曼·冯·林登霍夫本人的赎金,伯爵认下了,但数目不小,他需要时间筹措。麻烦的是那些被俘的骑士和他们的侍从。按照他们那儿的规矩,这些人的赎金通常要由各自的家族承担,或者由领主垫付一部分。但这次人太多,涉及的家族也不少,伯爵显然不愿意,或者没能力全部兜底。那些骑士的家族,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那么大笔现钱。”

乔治点头,这符合他对那些中小贵族家庭的认知。一笔高昂的赎金,足以让一个体面的家族伤筋动骨,甚至抵押领地。

“起初,伯爵和那些家族还想用别的东西来抵账。”杨亮微微蹙眉,“比如用葡萄酒、牲畜、亚麻布,甚至承诺未来几年部分税收的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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