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瓷焰与浪潮(2/2)
“查验?什么查验?”沃克身后一个水手嘟囔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看病的。”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异常坚定:“这是规矩。想交易,就得守规矩。外面有瘟疫,我们这里没有。主人不想把病带进来。”
他的用词简单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沃克想起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此地的种种奇闻,包括他们用一种“雷霆武器”轻易击败了伯爵的军队。他压下心中的不满,对船员们挥了挥手:“照他说的做。”
他们被引导进入木栏区域。很快,两个同样穿着灰色麻衣、脸上蒙着厚实亚麻布口罩的人走了过来。他们让沃克和船员们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检查了他们的手掌、脖颈和裸露的小腿,询问是否有发热、咳嗽、腹泻。动作麻利,沉默寡言,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专业。
一个水手因为常年航行,腿上有些顽固的湿疹,也被仔细盘问了几句,确认不是传染性的疥疮后才被放过。整个过程虽然令人不适,但沃克心里却渐渐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外界混乱肮脏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查验通过后,少年才对他们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沃克等人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那片矮墙就在眼前。墙并不高,但夯筑得极其结实,表面平整,棱角分明。墙上开了一个口子,没有门扇,但沃克能看到后面似乎还有一道防线。在墙外的一片空地上,沃克看到了令他惊讶的景象。
这里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四五艘不同大小的船只停靠在岸边空出来的水域。岸上,商人们用带来的毡布和木杆搭起了简易的摊位,不仅展示着从山谷里换来的商品——主要是形制统一、闪着冷光的铁制工具(斧头、锄头、镰刀),少量色彩鲜艳、质地紧密的羊毛布匹,以及一两件被小心供奉着的、洁白耀眼的瓷器样品——也互相交换着从山外带来的其他货物。不同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混乱却生机勃勃的活力。
集市边缘,有一个固定的木棚,里面有人负责提供干净的饮水和一种闻起来很香的热汤,当然,需要支付少量的银币或等值的货物。维持秩序的是几个和那少年穿着同款灰色麻衣的年轻人,他们腰间挂着短棍,眼神锐利,四处巡视,有效地制止了几起可能升级的口角。
沃克被带到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面前。少年介绍道:“这是石锁哥,交易的事,由他负责。”
杨石锁——沃克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打量了一下沃克,没有寒暄,直接递给他一块刨光的木片,上面用焦炭写着字。“这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看看你的货,能对上哪些。”
沃克接过木片,上面罗列着项目,字迹工整得不像普通匠人所为:
谷物(小麦、燕麦优先):长期大量需要。
铁矿石\/生铁块:同上。
硫磺、硝石:按质论价。
健康成年战马或种马(肩高需超过十四掌)。
特定药用植物:名称如下……
书籍(涉及自然知识、地理、工艺技术者优先)。
稀有树种或高产作物种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提供上述优先物资者,可换取铁器、甲片、骨瓷、染料、酒液等特产,价格从优。仅提供普通货物者,换取特产份额有限,需补足金银。仅携带金银者,特产供应稀缺,价格高昂。”
沃克的心沉了一下。他运来的主要是小麦和一些普通的铁制农具,显然属于“普通货物”。他抬起头,试图交涉:“我带来的黑麦成色很好,铁料也是上等的……”
杨石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却带着一种基于实力的平静:“规矩就是规矩。你的黑麦,我们可以按市价高两成收,用粮食或者金银支付。想换我们的铁器,”他指了指不远处摊位上那些寒光闪闪的斧头,“也可以用黑麦换,但比例按清单外的来算。或者,你可以用金银直接买,但价格……”他报出了一个让沃克眼角直跳的数字。
“这……太贵了!”沃克忍不住说。
“嫌贵可以不买。”杨石锁神色不变,“或者,你下次来,想办法弄到清单上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清单上“战马”和“书籍”那几项。
沃克陷入了挣扎。他亲眼看到了那些铁器的质量,远非他带来的货色可比。那瓷器的样品更是让他心跳加速。如果就这样带着粮食和金银回去,虽然不亏,但等于白跑一趟。可要按照对方的规则玩……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喧哗。另一个后来抵达的商人,竟然不知从哪个修道院里弄来了几本破旧的羊皮纸书,上面画着些奇怪的星图和植物。杨石锁拿起那几本书,仔细翻看了一下,尤其是对着星图那页端详了许久,然后竟然点了点头。他示意手下抬来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条缝,那商人探头一看,脸上瞬间涌上狂喜——里面是两只洁白的骨瓷杯!
这一幕深深刺激了沃克,也刺激了集市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商人。
竞争,从他们抵达河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且规则,由墙内的主人制定。
……
矮墙后方的了望点上,杨亮和杨建国并肩站立,俯瞰着下方那片日益喧嚣的河口集市。风中隐约传来集市的嘈杂声。
“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搞出个市集来了。”杨建国感慨道,语气复杂。十几年的艰辛生存,让他对任何外部事物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杨亮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集市的布局和那些商人的活动上。“这是必然的。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是我们才能生产的东西。他们需要我们的物资,我们也需要他们的,尤其是那些我们暂时无法自己生产或大规模获取的战略资源。”他指了指下方,“这个集市,就像一个阀门。我们控制着入口,管理着秩序,就能相对安全地从外界吸血……或者说,交换养分。”
“风险不小。人杂,眼也杂。”杨建国皱眉。
“风险永远存在。完全封闭的风险是停滞和最终被耗死。”杨亮的声音很冷静,“与其让他们像阿尔贝特·莫克那样偶然撞进来,或者被某个大势力垄断渠道,不如我们主动打开这个口子,但把规矩立起来。你看,”他指向隔离区,“我们在推行卫生观念。”指向交易区,“我们在引导他们为我们搜集特定物资。”指向那几个巡逻的子弟兵,“我们在建立我们的权威。”
“那个战马的要求,是不是太扎眼了?”杨建国问。
“扎眼,但必要。”杨亮回答,“我们的马匹数量太少,血统也不行。要想建立一支真正的骑兵,或者改善畜力,优秀的种马是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这比我们自己去抢,或者组织远征去北方买,成本低得多。只要利益足够大,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还有那些书……”
“知识是唯一的长期优势。”杨亮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们不能只靠那点老本。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可能存在于某个修道院的角落里。几张正确的星图,一种未知的植物,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价值。当然,我主要是想收集一下,属于我个人的一个小爱好,哈哈。”
他看着那些在集市中忙碌、算计、兴奋或失望的商人们,如同看着一股股流动的资源。这个建立在河口的前哨,标志着杨家庄园从一个被动防御的避难所,开始尝试着以一种主动的、可控的方式,去接触、利用甚至塑造外部世界。未来的道路必然伴随着更多的挑战和危机,但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
河风吹拂,带来远方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了集市里蓬勃的、带着铜臭和欲望的生机。瓷器的火焰已经点燃,商业的浪潮正汹涌而来,而这小小的河谷,正准备用自己的规则,驾驭这股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