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蛮族与学堂(2/2)
“思想的种子,比技术的树枝重得多。”杨亮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能改变一个人,但很难靠一个人去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旧世界。尤其是在你来的那个世界。所以,我不担心你学。你学得越深,就越会明白,离开了这片特意培育出来的土壤,很多种子根本发不了芽。而你若真有能力把种子带走,并想办法让它在你那里活下来,那到了那个时候,你卡洛曼,也早就不是原来的你了,我们又何必担心你会做危害我们的事情?”
说完,杨亮不再多言,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卡洛曼的肩膀,然后转身,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向远处那栋窗户里透出温暖灯光的木屋。
卡洛曼独自站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反复咀嚼着这番话。他原本以为杨家庄园的强大在于那些可见的器物——锋利的刀剑、坚固的砖房、雷鸣的武器。现在他才隐约触摸到,那真正坚不可摧的,是这套将知识、技术、思想和社会组织熔铸一体的完整体系。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着四方的物资,更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每一个长时间接触它的人的观念,包括他自己。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沉寂的学堂,那间他每日与笔画和音调搏斗的简陋木屋。此刻在他眼中,那里不再是孩童启蒙之所,而是这个庄园最核心、也最强大的“工坊”,正在悄无声息地锻造着未来。
时光流逝,卡洛曼在学堂里与方块字搏斗的同时,河口集市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蜕变。去年夏天那场干净利落的反击战,像一阵风,将杨家庄园拥有强大而古怪武力的消息吹遍了莱茵河与阿勒河沿岸的商路。带来的最直接变化,就是码头旁停泊的船只数量,几乎是卡洛曼初来时的三倍还多。不仅有乔治那样拥有固定航线和大船队的老牌商人,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中小商贩也像闻到蜜糖的蚂蚁般蜂拥而至。他们带来的货物琳琅满目:除了庄园长期收购的硫磺、矿石、羊毛、小麦,还有北方的琥珀和皮毛,南方的橄榄油和彩色玻璃器皿,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经由复杂商路辗转而来、价格昂贵的东方丝绸和香料。
卡洛曼最初以为,这种爆炸式的繁荣必然会带来混乱。在他熟悉的图卢兹,或者任何其他法兰克城镇,市场总是与肮脏、拥挤、偷窃和永不停歇的喧嚣联系在一起。领主或其代理人通常只关心能收取多少税第纳尔,对市场的实际秩序则漠不关心。
然而,河口集市却是另一番景象。
集市的范围被明确规划出来,用撒了石灰粉的界线划分出不同的区域。大宗货物交易区靠近码头,便于装卸;日用杂货区则集中在主干道两侧;食品和牲畜区被安排在下风向的位置,并且要求商户自行处理垃圾。道路被拓宽,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实,两侧挖有排水浅沟。一些由庄园统一建造的、带遮雨棚的木制摊位租给了固定商户,更多的空地上则划着白线,允许流动商贩在指定区域内搭设帐篷,严禁堵塞道路。
最让卡洛曼感到惊奇的,是那群负责维持秩序的人。他们并非手持长矛利剑、凶神恶煞的士兵,而是一些穿着统一深蓝色粗布短衣、臂膀上缠着一圈白布的中年人。他们中间有庄客,有退役的老兵,甚至还有两个据说因为识字和做事公正而被选拔出来的前农奴。他们被称为“管事”,负责维持秩序、调解纠纷、抽查度量衡(使用的是庄园统一监制的标准木斗和铁尺,远比外界五花八门的计量单位精确)、监督卫生。他们有权对强买强卖、以次充好、随地便溺或乱扔垃圾的行为进行处罚,轻则罚款,重则驱逐出集市,永不准入。处罚的依据,是张贴在集市入口处几块大木牌上的、用中文和一种经过简化的拉丁文写就的简明条例。
卡洛曼曾亲眼看到一个来自北方的商人,试图用掺了碎石子的盐块交易,被一名管事当场查获。那商人起初还想倚仗自己带来的几名护卫狡辩,管事只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条例牌上关于“货品不实”的罚则,然后两名手持包铁长棍、身着皮甲的辅助守卫便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他身后。那商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立刻蔫了,乖乖缴纳了罚金,并被迫按市价用纯净的盐块完成了交易。整个过程没有激烈的争吵,更没有拔刀相向的威胁,高效得让人心惊。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卡洛曼在一次跟随杨亮巡视集市时,忍不住问道,“这些管事,他们本身可能也只是农夫或工匠,为什么能如此……有效地管理这些来自各地、精明甚至狡诈的商人?还有这卫生,这规划……这不像是一个新兴集市该有的秩序。”
杨亮看着眼前虽然人流如织却各行其道、喧闹却不混乱的景象,语气平淡地解释:“规矩简单清楚,执行起来不留情面,对所有人都一样。管事拿固定的工分和额外补贴,干得好,全家年底都能多分肉多吃油。要是徇私舞弊或者玩忽职守,惩罚也很重,可能全家都被降等,甚至赶出庄园。至于卫生和规划,”他顿了顿,“一个干净、少偷窃、少欺行霸市的地方,商人自然愿意来。来的商人越多,我们能换到的物资就越多,能卖出去的铁器、陶器和纸张也越多。这笔账,算得过来。”
卡洛曼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可你们征收的税率极低,我观察过,似乎只收一点摊位费和极少的交易税。这点钱,如何维持这集市的运作,还有……你们那支能打败维京人的防卫力量?”
杨亮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笑容:“卡洛曼,你看那些商人。他们愿意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的税低,而是因为在这里交易安全,公平,能买到别处没有的紧俏货,比如我们的精铁工具和廉价纸张,也能把他们的货物卖出好价钱。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那点微不足道的税金,更是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粮食、矿石、硫磺、羊毛。我们通过出售我们自己生产的东西,换回的是堆积如山的原料。这中间的利润,远比直接征收重税要大得多,也长久得多。低税,是吸引他们来的诱饵;安全和独一份的商品,是让他们离不开的钩子。有了这个集市,我们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血液。”
卡洛曼恍然。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经济思维。不在于一时一地的横征暴敛,而在于培育一个繁荣的、能够自我维持并且不断壮大的贸易生态,从中获取长远且巨大的利益。这比单纯的武力征服或税收压榨,要高明得多,也稳固得多。
他还特别注意到了商人乔治。这位最早与杨家庄园建立联系的商人,如今船队规模更大了,眉宇间气度也更为沉稳。他曾经享有的某种垄断地位显然早已被打破,集市上能与他竞争的商人不在少数。卡洛曼原以为他会心怀不满,但观察下来,乔治似乎坦然接受了这种变化。他依旧是杨家庄园最稳定、交易量最大的合作伙伴之一,而且他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开拓新的、更遥远的贸易路线和组织更稀缺的货源上,与庄园管理层的关系,反而显得更加稳固和默契,有一种基于长期利益计算的信任。
“乔治先生似乎……并不介意失去独占的地位?”卡洛曼有一次试探着问杨亮。
杨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聪明人懂得看大势。独占的好处明显,风险也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把市场做大,大家都有钱赚,才能长久。他是最早和我们合作的,积累下的信任和了解是别人比不了的。而且,我们现在需要的物资种类和数量都在飞涨,单靠他一家,根本吃不下。现在这样,他依然是最大、最受优待的那个,而且省去了应付其他商人嫉妒和暗中下绊子的麻烦。对他,对我们,都是更好的选择。”
卡洛曼沉默地消化着这番话。他意识到,杨家庄园不仅在技术和武力上超越了时代,在管理、商业和人际关系的运作上,也同样拥有着一套成熟而高效的、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逻辑。他们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建立规则,如何引导秩序,如何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将不同的人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稳固的共同体。
这个建立在阿勒河畔的集市,不仅仅是一个交易场所,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展示着另一种可能性的微缩模型。它干净、安全、公平、繁荣,与卡洛曼认知中那个肮脏、混乱、弱肉强食的中世纪商业世界形成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对比。这种差距,不再仅仅是技术或武力层面,而是深入到了社会组织、经济理念和治理能力的核心。
他站在熙熙攘攘却又井然有序的集市中,看着那些来自不同地区、穿着各异、说着不同语言的商人们,在杨家庄园制定的简单规则下进行着和平的交易,看着那些蓝衣管事从容不迫地巡视,看着码头上工人们喊着号子,高效地将货物从船上卸下,又将一箱箱庄园出产的商品装船……一股更深的敬畏和好奇在他心中涌动。他学习的,不仅仅是语言和文字,更是在亲眼目睹一种全新的、活生生的文明形态,如何在这片曾经蛮荒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并展现出如此强大而坚韧的生命力与吸引力。
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留下,或许是他这一生中做出的,最正确,也最值得期待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