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丈量未来(2/2)
父子二人离开喧嚣的集市边缘,沿着无名小河南岸一条被踩实的土路,缓缓向山谷方向走去。路旁,去年新栽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摆。
望着眼前这片即将被圈入城墙内的广阔土地,杨亮沉默了片刻,忽然失笑摇头。“爹,说起来可能有点矫情。我刚才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我们规划的这个‘外城’范围,三公里多,四公里,听着不小。可要是放在我们来的那个地方,这规模,怕是连个像样的大镇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规模大点的村子,或者一个开发区的小小角落。”
杨建国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舒展开,发出几声低沉而豁达的笑。他用木棍敲着路边的石头,发出笃笃的响声。
“亮子,此一时,彼一时。”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拿那个世界的尺子来量现在,可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在那个地方,一栋几十层的高楼,就能住下成千上万人。在这里,我们爷俩带着大伙,用了十几年,流了多少汗,死了多少脑细胞,才让这山谷里住下这几百口人?现在我们有能力圈下这么大片地,规划一个未来能容纳数千人安稳生活、交易的城镇,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他停下脚步,回身指向波光粼粼的阿勒河对岸。那里是更加开阔平坦的冲积河谷地,植被茂密,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富饶。
“你看那边,”杨建国目光深远,“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咱们这‘外城’也住满了,人气旺得装不下了,阿勒河对岸,那就是现成的发展之地。河岸两侧的空间,大得很!只要咱们有足够的人,有足够的力量架起坚固的桥梁,控制住河道,未来的土地,不缺。”
杨亮顺着父亲所指望去,河对岸那片未开发的处女地,仿佛在无声地召唤。他点了点头,心中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失落感烟消云散。是的,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开创性的。他们不是在继承一个文明,而是在重建文明的基石。
“我明白,爹。”杨亮收敛了心神,语气重新变得务实,“眼下,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把规划好的这片‘外城’扎实地建起来。贪多嚼不烂。”
“对头。”杨建国满意地颔首,“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起来。”
他们继续前行,话题转向了更具体、更繁琐的建设细节。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新生的土地上。
“城墙是骨架,里面的血肉也要同步规划。”杨亮一边走一边说,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初步的蓝图,“不能像外面那些城镇一样,任由房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得预先规划好道路网络。主路至少要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次级道路也要保证畅通。排水沟渠必须和道路一起修建,埋设陶管,不能再走污水横流的老路。”
“这是根本。”杨建国赞同道,“功能区也要划分清楚。靠近我们山谷入口和内河码头的地方,作为工坊区和核心仓储区,方便物料运输和管理。现有的集市那边,升级为固定的商业区,修建统一的砖石店铺和货栈,吸引更多商人常驻。生活居住区要放在环境相对好、取水方便的地方,并且要预留出足够的空地,将来可以修建学堂、医馆,甚至……一个能让大家聚在一起议事的公共建筑,比如礼堂。”
杨亮仔细听着,补充道:“仓储是关键。我们现在依赖山谷内的仓库,但未来外城规模扩大,交易量提升,必须在外城建立大型的、分类明确的公共仓库。用于存放粮食、矿石、羊毛这些大宗货物,也要有专门保管贵重商品如铁器、瓷器的安全库房,库墙加厚,门窗用铁皮包裹。这套仓储管理系统,得提前设计好出入库流程和账目,派可靠又识数的人手负责。”
“还有人员的安置和管理。”杨建国考虑得更远,“现在集市上的大多是流动人口。一旦开始筑城,就会有更多雇工、甚至打算在此定居的人聚集过来。如何给他们划分临时或永久的宅基地,如何确保治安,如何收取合理的土地使用费用或交易税,这些章程,都要提前想清楚,写成条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咱们这里,一切都得讲个‘规矩’,白纸黑字的规矩。”
“可以让保禄在勘测地形的同时,就开始着手绘制外城的初步规划图。”杨亮提议,“用炭笔和麻纸,把道路网络、功能区划分、城墙走向、码头位置、预设的给排水线路都标上去。有了图纸,后续的建设和招募工匠、民夫,就有了依据,不至于抓瞎。还可以做几个沙盘,更直观。”
杨建国嗯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对孙子的期许:“是该让他多挑担子了。这事繁杂,正好磨磨他的性子。图纸和沙盘弄出来之后,我们爷仨再凑在一起仔细推敲,哪些可以先建,哪些可以缓一缓,根据咱们的人力和物力,排个先后顺序出来。比如,先把连接山谷和主要功能区的主干道和排水渠修通,把第一批规划给雇工和早期定居者的住宅区平整出来,同时城墙的基础工程,比如开挖地基和采备石料,也可以同步启动。”
“劳动力管理也可以细化。”杨亮受到启发,继续说道,“可以将雇工按技能分组。壮劳力负责土方和石料运输,有经验的石匠负责砌墙,木工组负责制作城墙的望楼、门闸和城内建筑的梁柱。定下每日的基本工作量,超额完成者有额外的粮食或盐奖励。俘虏那边,同样实行分组劳动,表现好的,可以适当改善饮食,给予早日获得自由民身份的盼头。”
“这个法子好。”杨建国点头,“既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光是鞭子,打不出真心实意。尤其是对那些将来可能在此定居的人,更要让他们看到奔头。”
父子二人的谈话,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句句关于道路多宽、水渠多深、仓库建在哪、人手如何调配、章程如何制定的具体考量。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他们走在返回山谷的路上,身后是逐渐被黑暗笼罩、却又因他们的规划而充满无限希望的河湾之地。
这座尚未被命名的未来城镇,就在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的务实规划中,渐渐从理念走向蓝图。它承载的,不仅仅是杨家庄园的安全与发展,更是他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用现代的知识与古老的劳作,一点点构建新秩序、传承文明火种的坚定决心。每一步都算数,每一块即将垒砌的砖石,都将成为通往未来的坚实基石。夜晚的凉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杨亮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创造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