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莱茵河畔的求援(2/2)
杨亮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个刚刚遭受丧子之痛、领地及及可危的老伯爵,不在自己的城堡里稳定局面,反而亲自跑到曾经的敌人兼“乡下暴发户”的地盘上,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甚至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味道。
“带他去外务木屋。”杨亮沉吟片刻,吩咐道。那间木屋位于核心居住区外围,专门用于接待重要的外来者,既体现了礼节,也便于监控。为了安全起见,他让弗里茨带人在木屋周围做了必要的布置,明岗暗哨,一律按最高规格执行。
当杨亮走进木屋时,林登霍夫伯爵已经站在那里等候。几年不见,这位老贵族的变化令人心惊。他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形句偻得厉害,华丽的贵族服饰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袋深重,脸上布满老年斑。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曾经拥有的锐气与傲慢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接连打击后的木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焦虑。
他身边没有带全副武装的骑士,只有两名面带菜色的贴身侍从,以及一位穿着朴素灰色长裙、用厚实头巾包裹住头脸的少女。
“杨亮先生。”老伯爵的声音沙哑干涩,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伯爵阁下,”杨亮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态度,目光扫过那个低着头的少女,她的身形在宽大的裙袍下显得异常单薄,“您亲自到访,有什么事?”
林登霍夫伯爵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他转向身边的少女,动作轻柔地,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揭开了她的头巾。
一张年轻却毫无生命力的脸庞露了出来。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年纪,本该是脸颊饱满、充满活力的年华,此刻却消瘦得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半透明的惨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她似乎想对杨亮挤出一点礼节性的笑容,却立刻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深藏在胸腔里的剧烈咳嗽。那声音空洞而费力,让她单薄的身体像风中落叶一样颤抖,不得不由身后的侍从慌忙搀扶住。
老伯爵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他转向杨亮,抛弃了所有贵族的仪态和尊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杨亮先生,我恳求您……救救我的女儿,玛蒂尔达。”
杨亮愣住了。他预想过各种可能,或许是领地纠纷,或许是商业合作,甚至是最后的武力讹诈,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是来求医的。
“伯爵阁下,您这是……”杨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庄园,并非修道院的医馆,也没有着名的医师。”
“不!您不必隐瞒!”林登霍夫伯爵激动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我知道,你们赛里斯人拥有神奇的医术!我听说过,保罗神父从你们这里带走的医书,救治了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我也知道,在你们的庄园里,几乎没有人因为普通的发热和伤痛死去!我的玛蒂尔达……她病了快一年了,越来越重……我请遍了领地和苏黎世能找到的所有医生,用了放血、祷告、圣水……所有方法都试过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都说,这是肺痨,是上帝要召唤她回去了,没办法了……可我只有她了,我不能再失去她……我听说,你们有办法对付这种可怕的疾病!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金钱、土地……只要您能救我的女儿!”
杨亮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再看看那个在病痛折磨下凋零的年轻生命,心情复杂。他明白了。林登霍夫伯爵不是在以领主的身份与他谈判,而是以一个绝望父亲的身份在祈求。盛京超越这个时代的卫生观念——强调清洁、饮水煮沸、垃圾集中处理、定期消杀,相对充足的营养供给,以及母亲基于现代基础医学知识所形成的护理经验——确实极大地降低了常见感染病和外伤的死亡率。这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奇”,经过商人们的口耳相传,显然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面纱,最终传到了这位走投无路的老伯爵耳中。
他看着少女玛蒂尔达那典型的结核病症状——消耗性体质、持续性咳嗽、消瘦、苍白,心中暗叹。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肺结核确实是绝症。他们杨家,其实也没有什么能根治的特效药。盘尼西林的制备,所需要的微生物学、化学工程知识,远不是现在这个小小的根据地能够企及的。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玛蒂尔达小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伯爵阁下,”杨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谨慎而坦诚,“我很同情您和玛蒂尔达小姐的遭遇。但是,我必须坦言,我们并没有您想象中那种能起死回生的神药。尤其是肺痨,这是一种非常棘手、病程漫长的疾病。”
老伯爵的眼神随着他的话语,迅速黯淡下去,像是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不过,”杨亮话锋一转,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也基于更复杂的政治考量,“我们可以试试。我们的方法,可能和您之前见过的所有医生都不同。我们不采用放血疗法,那会削弱病人本就稀缺的抵抗力。我们注重绝对干净的隔离休养环境、精心调配的高营养食物、充足的阳光和新鲜空气,以及一些……我们根据赛里斯古老智慧挑选的,用于缓解症状的草药调理。”
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我必须再次说明,我们无法保证一定能治好,甚至无法保证一定能延缓。但或许,我们的方法能缓解她的痛苦,改善她目前的状态,为……为其他的转机争取时间。您愿意让我们在这种前提下尝试吗?”
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承诺。同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救治林登霍夫伯爵唯一的继承人,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义和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远非金钱和土地可以简单衡量。这可能是一个介入周边事务的绝佳切入点,也可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巨大的麻烦。
老伯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他而言,这已是无边黑暗中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用力地点着头,灰败的脸上因为这一线希望而重新有了一点活气:“愿意!我愿意!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尝试!感谢您的仁慈,杨亮先生!无论结果如何,林登霍夫家族……铭记于心!”
就这样,曾经的敌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以一种谁也没能预料的方式,再次产生了交集。而少女玛蒂尔达的命运,她身后那个风雨飘摇的家族,以及盛京未来的战略格局,都系于这场基于有限现代知识、对抗中世纪绝症的、希望渺茫的救治之上。
杨亮立刻行动起来,他吩咐手下将庄园边缘一处闲置的、通风向阳的独立木屋彻底清扫消毒,用石灰水粉刷墙壁,地面铺上新的干草和亚麻布。所有护理人员必须佩戴口罩——这是一种用多层细麻布浸泡蒜液和草药汁后晒干缝制的简易口鼻罩。他深知,这场救治,不仅是对医学知识的考验,更是对盛京组织能力、资源调配和政治智慧的一次全面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