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死水微澜(2/2)

“先找东西试试。”杨建国沉声道。机会很快来了,庄园里一只在争斗中腿部受伤严重、伤口已然化脓溃烂,并且精神萎靡的看门犬被带了回来。他们将少量滤液混入饮水中喂给这只狗,并小心地清洗了它的伤口。

接下来的一天,所有人都暗中关注着那只狗。它没有出现呕吐、抽搐等明显的毒副反应,更令人振奋的是,原本散发着腐臭味的伤口,脓液似乎减少了,边缘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代表新生的红色。这只狗的命,被吊住了。

这个微小的成功,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

杨亮端着那碗承载着全部希望与风险的黄色液体,再次走向玛蒂尔达居住的小木屋。他的脚步沉重而坚定。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对生命的挽救,更是他们所带来的知识,在这片陌生的中世纪土地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艰难而勇敢的萌芽。

奇迹,确实在阿勒河畔这个不起眼的庄园里,悄然发生了。

最初几天,情况并无明显好转。玛蒂尔达依旧虚弱,咳嗽和发热依旧折磨着她。老林登霍夫伯爵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火光,又随着女儿痛苦的呻吟而摇曳欲熄。但杨亮没有放弃。他坚持着少量多次地喂服滤液,同时,杨家老太太也拿出了看家本领,亲自安排病人的饮食——新鲜牛奶、几乎不间断的鸡蛋、精心熬制的鱼汤和肉糜,甚至动用了庄园里为数不多的蜂蜜。这种将“药物治疗”与“营养支持”相结合的理念,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医生的认知范畴。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玛蒂尔达那令人揪心的剧烈咳嗽,频率开始有所降低。持续不退的高热,第一次出现了回落的迹象。到了第七天,她惨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甚至能靠着厚厚的枕头坐起来,小口喝下侍女喂的燕麦粥。

半个月后,当老林登霍夫伯爵再次来到小木屋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不久前还奄奄一息、被病魔折磨得脱了形的女儿,此刻正被侍女搀扶着,在小屋门口洒满阳光的空地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动。她的呼吸虽然还有些微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咳嗽基本消失,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蓝色眼睛,也重新恢复了清澈与生机。

老伯爵的情绪从最初的绝望、怀疑,到中期的紧张期盼,最终化为了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深深的感激。他看着杨亮和杨家人的眼神,彻底褪去了贵族式的矜持与距离感,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折服。在他心中,这些赛里斯人的医术,已与神迹无异。

随着玛蒂尔达的康复,一个现实而严峻的技术问题也摆在了杨亮面前。那碗救命的粗提液已经用完,而最初培养霉菌的那些陶盘,也因为无法持续维持无菌环境,在产出一次滤液后,很快就被其他杂菌污染,彻底报废了。

这天傍晚,处理完集市琐事的杨亮,和父亲杨建国在水库的堤坝上散步。夕阳的余晖将宽阔的水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远处工坊区传来的叮当敲打声也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宁静。

“玛蒂尔达那孩子,总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杨建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率先开口,“你弄出来的那青霉菌,立了大功。”

“效果是看到了,但问题也跟着来了。”杨亮叹了口气,眉头不展,“这东西,存不住。培养一批,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天,用一次就没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急症,难道我们再花十几天从头开始?病情可不等人。”

杨建国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甩,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三四下,才沉入水中。“是啊,这东西太娇贵。我看,想跟存草药似的,把它做成能放上一年的药丸或者药水,以咱们现在的手段,根本做不到。”

“手册上也提到,就算提纯后的青霉素盐也非常不稳定,怕热怕潮,更别说我们这种粗提液了。”杨亮点头认同,“所以,想长期保存成品,此路不通。”

“那就在‘根子’和‘法子’上下功夫。”杨建国思路清晰,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成品存不住,我们就把能长出这玩意的‘种子’保住,把成功的方法定下来。就像种地,有好种子,有老农的经验,就不怕来年没饭吃。”

杨亮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您是说?”

“第一,菌种。”杨建国掰下第一根手指,“这次成功的青霉菌,是宝贝,不能丢。不能指望下次还能在烂瓜皮上找到一模一样的。我看,可以把现在长得最好的那块,连带着底下那层培养基,小心切下来,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试试看能不能让它‘休眠’,延长活命的时间。或者,更稳妥点,定期把它转移到新的、消过毒的培养基上,就当伺候祖宗一样,把它一直养着,传下去。”

“对!这是个办法!”杨亮眼睛一亮,“我们可以专门清理出一个小房间,尽量保持干净,定期进行菌种的转接培养,建立我们自己的‘菌种库’。这样一旦需要,立刻就能启动扩大培养,省去了最耗时的寻找和筛选环节。”

“第二,流程。”杨建国掰下第二根手指,“这次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下次就不能再这样了。你把这次成功的步骤,用的面浆还是地瓜汁,大概的温度,培养了多少天,怎么过滤的,每一步要注意什么,都详详细细地记下来,写成章程。以后就照章办事,减少出错的可能,提高成功的把握。”

“标准化流程。”杨亮喃喃道,这正是他们潜意识里带来的现代工业思维的核心,“对,必须标准化。从培养基的配比浓度、消毒方式、接种手法,到培养环境的温度控制,都要形成固定的、文字化的规矩。甚至可以专门制作几套标记清楚的工具,只用于青霉素制备,绝不混用,避免交叉污染。”

父子二人在暮色渐浓的堤坝上,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次偶然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成功尝试,逐渐提升到了建立一套应急生物制药体系雏形的高度。这不仅仅是技术总结,更是一种生存智慧的升华。

“当然,这东西终究是救急不救穷的法子,不能当常备药。”杨建国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它的药力强弱没法保证,也可能有我们还没发现的害处。这次是没办法的办法,成功了是运气。以后,咱们的核心还是得放在‘预防’上,搞好环境卫生,让人尽量不生病。但这手准备,不能丢。关键时刻,这就是一条命,甚至……可能成为一张很有分量的牌。”

杨亮深以为然。他望向远处庄园里井然有序的屋舍和地平线上矗立的警戒哨塔,心中豁然开朗。保存青霉素的技术,不仅仅是一个医疗问题,更是一种战略储备。它代表了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近乎“魔法”般的医疗能力。这种能力在必要时刻,其价值或许远超一队精锐的骑士或者一箱来自东方的丝绸。

他决定,回去之后就立刻着手建立那个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菌种库”,并将这次从失败到成功的全部经验与数据,详细地编纂进庄园内部流传的《技术备要》之中。这碗偶然诞生的、带着霉味的黄色液体,其意义远不止于挽救了一个贵族少女的生命。它更像是一颗火种,为这个在异世界艰难求存的家族,点亮了一条通往更复杂生物技术领域的最初路径,微弱,却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