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拒绝冠冕(2/2)

晚餐的食物摆放在简单的陶制餐具里:一大盆炖得烂熟的羊肉,里面加了庄园自己种的萝卜和洋葱;几条从阿勒河捞上来的烤鱼,表皮焦脆;新烤出来的黑面包分量十足,外壳坚硬,内里却充满麦香;还有一大锅飘着油花的蔬菜汤。这就是杨家庄园日常的饮食,谈不上精致,但营养充足,管够管饱。

围坐在桌边的是全部家人:家主杨亮和他的妻子珊珊;精神依旧矍铄但鬓角已显花白的杨建国与杨家老太太;日渐沉稳、已能独当一面处理许多事务的长子杨保禄和他怀着第二胎的妻子诺丽别;以及尚且带着少年稚气、正专心对付着一条烤鱼肋骨的小儿子杨定军。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进行。杨亮显然心事重重,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珊珊看了他几眼,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询问。直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女眷开始收拾碗碟,杨亮清了清嗓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爹,妈,珊珊,保禄,诺丽别,还有定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家人的脸庞,“有件事,得跟大家仔细商量一下。是关于今天下午,林登霍夫伯爵跟我提的一个……提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到杨亮身上。连杨定军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好奇地看着父亲。

杨亮尽量用平实、不带倾向性的语言,将林登霍夫伯爵关于联姻的请求,以及其背后关于延续姓氏、保全领地、寻求庇护的深层考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刻意避免使用任何带有诱惑或批判性的词汇,只是陈述事实。

话音刚落,杨保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脱口而出:“这是大好事啊,爹!”他的语气里带着商人看到一笔暴利生意时的兴奋和精明,“定军要是娶了玛蒂尔达小姐,那林登霍夫伯爵的领地将来不就是……不就是咱们家的了吗?那可是一个实打实的伯爵头衔,一大片经营了几代的土地、村庄和人口!定军以后直接就有一份现成的、稳稳当当的家业!这比咱们自己风里雨里、一点点开荒垦殖,跟那些奸猾的商人勾心斗角要强太多了!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屁的馅饼!”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是杨建国。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保禄,你只看得到眼前的肉,看不到肉下面的钩子!什么稳稳当当的家业?这跟入赘有多大区别?是,伯爵是说只要一个孩子姓他那个姓,可你想过没有?同一个爹妈生的亲兄弟,一个姓杨,继承咱们这摊子家业;一个姓林登霍夫,继承那边一个伯爵领。从小身份、名分、继承的东西就天差地别,长大了能不分心?资源怎么分配?人力、物力、财力,先紧着谁?到时候兄弟之间为了各自领地的利益起了冲突,你让你弟弟夹在中间怎么办?是顾着姓杨的兄弟,还是顾着姓林登霍夫的儿子?你这是给未来埋下兄弟阋墙的祸根!”

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从动荡年代挣扎求生沉淀下来的智慧和对于家族内部团结的极致看重。他转向杨亮,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亮子,咱们家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不是投机取巧,不是攀附权贵,是咱们一家人心齐!是咱们带来的那些书本里的知识,是咱们肯下力气,用这双手!”他伸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掌,“从无到有,从一片林子、一块荒地,一点点刨出来的!一个小小伯爵的虚名,和那块不知道内部盘踞着多少旧贵族、多少麻烦事的领地,我杨建国看不上!咱们‘盛京’现在是不起眼,但凭着我们的规划、我们的技术、我们的人心,未来超越一个伯爵领地是迟早的事!何必为了这点看似光鲜的东西,牺牲定军自己的意愿,还给未来埋下一颗随时会炸的雷?我不同意!”

杨定军听着爷爷和大哥截然不同的话,脸上是一片空白般的茫然。婚事?玛蒂尔达小姐?那个皮肤很白、头发像金子、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待在房间里或者被女眷陪着散步的姐姐?他只在母亲和奶奶的要求下,出于礼貌陪她在院子里走过两次,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结婚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此刻被突然推到面前,他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一种莫名的窘迫和无所适从淹没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空了的陶盘,不敢看任何人。

这时,珊珊开口了,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位母亲特有的考量:“爹,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家族团结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我也在想定军这孩子的将来。”她看了一眼小儿子,眼中流露出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跟亮子年纪也渐渐大了,估计也就宝璐和定军这两个孩子了。宝璐是长子,能力也强,做事稳妥,将来这个家,这个庄园,肯定是要他挑大梁的。那定军呢?他是次子,总得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和家当吧?不能一辈子活在哥哥的影子里。如果……如果这桩婚事,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不争不抢地就继承一份伯爵的家业,自己出去也能立得住门户,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全然的坏事?至少,给他铺了条不一样的路。”她的话代表了母亲对幼子未来安稳和独立性的深切期盼。

一直安静听着,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腹部的诺丽别,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地说:“我……我不太懂这些大事,家里怎么决定,我都听爹娘和大哥的。”她身份特殊,既是收养的义女又是长媳,在这种涉及核心血脉和巨大利益分配的重大问题上,她深知自己最好的立场就是保持沉默,不发表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意见。

杨家老太太一直没说话,慢悠悠地用布巾擦着手,此刻才放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儿孙们的脸,最后落在杨建国身上。

“老头子的话,是正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母的份量,“这种靠着婚姻,还要事先指定孩子姓什么的做法,听着就别扭。就算不是完全入赘,也沾着那个味儿。两口子过日子,要是婚前就没多少情分,硬是被家族利益捆在一起,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有点磕绊摩擦,这心里能痛快?为了那点土地和听起来光鲜的名头,牺牲孩子自个儿的姻缘,不值当。”她顿了顿,看向杨亮和珊珊,“咱们家现在不是过不下去了,相反,靠着咱们自己的本事,日子越过越红火,蒸蒸日上。宝璐和定军是亲兄弟,就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在了,他们兄弟俩齐心协力,把咱们这个‘盛京’从一个小村子,发展成镇子,再变成一座真正的、谁也不敢小瞧的城市,那才是正道!靠别人施舍来的,或者靠婚姻换来的,总归不硬气,骨头软了,也容易让外人瞧不起,说咱们是攀高枝的。”

家庭会议的气氛变得凝重而深刻。杨亮听着家人从不同角度出发的意见,心中的天平逐渐清晰地倾斜。最初听到提议时,他也确实被伯爵领地和贵族头衔的诱惑晃了一下心神,但父亲和母亲的话,像冰凉的泉水一样浇醒了他。他们追求的,是建立一个能够长久传承、内部稳固、依靠自身力量不断壮大的基业,而不是通过依附和妥协来换取一时的风光与便利。兄弟不和,家族内斗,是基业衰败最快的途径,这个风险他们冒不起,也绝不能冒。

他将目光投向一直低着头的小儿子,声音放缓了些,问道:“定军,这件事最关键的是你的想法。你自己呢?你怎么想?”

杨定军猛地抬起头,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嘴唇嗫嚅了半天,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我都没跟玛蒂尔达小姐说过几句话……结婚……我……我还不想……”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份属于少年的窘迫、茫然和对未知的抗拒,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孩子的真实反应,成了压垮杨亮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刚才吸入的所有复杂信息和权衡都沉淀了下去,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爹,妈,你们说的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是我一时想岔了,被伯爵的名头和领地迷惑了眼睛。咱们杨家,不需要靠这种联姻来壮大自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宝璐,”他看向长子,语气郑重,“未来的‘盛京’,需要你和定军,还有你们未来的子女,一起努力。咱们自家双手创下的基业,才是谁也夺不走、最坚实的根本。”

他又看向妻子珊珊,温和但坚定地说:“定军的未来,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会替他仔细打算,给他支持和机会。但绝不是用这种牺牲他个人意愿、可能损害家族长远和睦的方式。他的路,让他将来自己选,我们帮他打好基础就行。”

杨亮的目光扫过全家人,最终做出了决定:“明天,我会去正式且委婉地回绝林登霍夫伯爵的好意。我们可以向他们承诺,继续保持和平贸易与友好往来,甚至在他们的领地遇到切实困难时,在我们能力范围内提供一定的帮助。但联姻之事,关乎家族根本原则,就此作罢。”

这个决定,虽然放弃了一个看似诱人且能省去多年奋斗的捷径,却再次明确和巩固了杨家庄园独立自主、艰苦创业、依靠自身力量与技术发展的核心原则。家族的团结、内部的和谐,以及每个成员的个人意愿,在他们看来,远比一个外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贵族头衔及其背后可能带来的无尽麻烦,更为重要。

夜空下,阿勒河水声潺潺,杨家主楼的灯光依次熄灭,关于未来的一次重大抉择,在充满烟火气与务实精神的家庭讨论中,落下了帷幕。前方或许道路更加艰难,但每一步,都将踩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