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脉与疆土(2/2)

“杨亮先生,玛蒂尔达就拜托您和您的家族多加照看了。”伯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这里是一些金币,希望能用于改善她的居住条件。之前那间临时小屋过于简陋,实在委屈了她。如果可以,请您安排人手,为她另建一处更舒适、也更……符合她身份的居所。”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留下两名侍女。老安娜负责她的起居和礼仪,小索菲算是玩伴和帮手。她们熟悉玛蒂尔达的习惯,也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杨亮接过钱袋,入手分量不轻。他明白,这不只是住宿费和工钱,更是一种姿态,表明伯爵对女儿的重视,以及希望她在此地能受到相应待遇的期许。

“请您放心,”杨亮郑重地承诺,“玛蒂尔达小姐在这里,我们会确保她的安全和健康。建房的事,我回去就立刻安排。我们庄园虽比不上城堡奢华,但一定会为她提供一个干净、舒适、温暖的住处。”

伯爵点了点头,目光中的感激不言而喻。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女儿住所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转身,步伐稳定地登上了小船。在几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小船解缆,顺着水流,缓缓驶入朦胧的河雾中,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杨亮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金属币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码头上,直到再也看不见小船的影子,才转身往回走。伯爵留下女儿和这笔钱,用意很明显,仍是希望创造机会。而杨亮自己,在经过家庭会议的激烈争论和这几日的冷静思考后,心态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他坚决反对任何带有“入赘”色彩的联姻,主要是出于维护家族内部团结和儿子个人意愿的本能。但此刻,看着伯爵离去时那混合着孤注一掷与深切期盼的背影,一个更大胆、更具战略性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爹,我有个新想法。”当晚,在只有他和父亲杨建国两人的时候,杨亮提出了自己的考量,“我们之前的想法,可能有点被动了。”

杨建国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老人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水雾袅袅升起。

“我们只想到了定军‘嫁’出去,或者孩子跟别人姓可能带来的麻烦。但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杨亮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如果……玛蒂尔达这孩子在咱们这儿待久了,真心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甚至……看中了定军,自愿放弃林登霍夫城堡那种死气沉沉的贵族生活,愿意嫁到咱们庄园来呢?”

他顿了顿,让父亲消化这个假设,然后继续:“真到了那一步,就不是我们求着他们,而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下嫁’到我们杨家。到时候,林登霍夫这个姓氏,还有那片伯爵领地,难道还能跟着她一起‘嫁’过来,然后交给外人管吗?”

杨建国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把茶杯从嘴里拿开:“你的意思是……?”

“历史上,强大的家族通过婚姻,合并弱小邻居领地的事情,不少见。”杨亮压低了声音,虽然他记不清具体是哪朝哪个的例子,但模糊的历史知识告诉他这条路是通的。“就像……我好像听说过,西方有个哈布斯堡家族,就是靠联姻和继承权,说什么‘让别人去打仗吧,我们幸福地结婚’,最后拼凑出一个大帝国。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林登霍夫伯爵没有儿子,只有玛蒂尔达这一个女儿。老伯爵年纪大了,等他百年之后,玛蒂尔达就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如果她成了我们杨家的媳妇,那么那片伯爵领地,顺理成章就会由她和定军的后代继承。到时候,无论是一个孩子姓林登霍夫去继承,还是我们想别的办法操作,那片土地和头衔,实质上不就落入我们杨家的影响范围,甚至直接控制下了吗?这比我们自己吭哧吭哧开荒、一点点积攒实力,要快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杨建国沉默地喝着水,热气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儿子这个想法,虽然听起来有些……趁火打劫,但确实是从家族长远利益出发的、极具野心的战略考量。这不再是被动应付,而是主动引导局势,朝着对己方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所以,你答应让那女娃留下,还打算让他们多接触?”杨建国问道,语气平稳。

“是,爹。”杨亮点头,“我们不强迫,不刻意撮合,但可以创造自然接触的环境。我已经想好了,让定军,还有学堂里几个和玛蒂尔达年纪相仿、性格也稳重懂事的女孩子,多带着她一起活动。上学、熟悉庄园各个作坊、了解我们怎么组织生产……让她自然而然地融入进来。如果她自己能喜欢上这里,喜欢上定军,那一切就水到渠成。如果不成,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反而结下了一份善缘,一个未来可能对我们抱有善意的邻居。”

杨建国又沉吟了片刻,:“嗯……如果是她自己愿意,那性质就不同了。不过,定军那边,你要注意引导,不能让他觉得是被利用了,更不能让他们兄弟之间因为这事生出疙瘩。宝璐那边,你得找个机会,把我们这个新的考量跟他透个底,让他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别让他觉得我们偏心,只顾着定军。”

“我明白,爹。”杨亮应道,“这只是我们内部的一个长远设想,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眼下,我们只需保持善意,顺其自然,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策略既定,杨亮立刻行动起来。他首先召集了负责基建的小组头目,带着他们亲自去选址。最终选定了离主居住区和作坊区都不远不近的一片坡地。这里地势较高,干燥,视野好,能看到河流和部分田野,环境也相对安静。他指着空地,对头目交代:“用伯爵留下的资金,在这里建一栋木石结构的屋子。不用太大,但要坚固、保暖、防潮。地基要挖深,用石头垒实。墙体用双层原木,中间填塞夯实黏土和草梗隔热。屋顶坡度要大,铺厚实的茅草或者木瓦,确保下雨下雪不漏。窗户开大些,多透光,但要能做结实的木窗板防风防寒。里面隔出卧室、起居间和一个给侍女住的小间。壁炉一定要做好,烟道要通畅。”

他一边说,头目一边用炭笔在木板上快速画着草图,不时提出具体问题,比如石料从哪里取,木材用哪种,需要调动多少人手。杨亮一一解答,明确分工和进度要求。整个规划过程,高效、务实,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完全着眼于居住的实用性和耐久度。

同时,他也私下里嘱咐了儿子杨定军:“玛蒂尔达小姐身体刚恢复,对这里也不熟,你作为主家,有空的时候,带着她熟悉一下环境。上学、去食堂、看看水车磨坊和铁匠铺怎么工作的,都行。自然一点,不用特别照顾,就当多了一个同学。”他又让学堂里两位性格开朗、做事稳妥的女学生,平时多和玛蒂尔达接触,帮助她适应学堂的节奏。

杨亮不再将玛蒂尔达视为一个需要小心应付的“麻烦”或“筹码”,而是开始将其看作一个可能为家族带来深远机遇的“潜在成员”。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看清了风向和土壤,播下了一颗特别的种子,提供必要的条件,然后退后一步,耐心等待,看这颗来自异域的种子,能否在这片由他们亲手开垦、灌注了现代知识与集体力量的土壤中,真正生根发芽,并最终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