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暖意自地生(2/2)
不过,作为一个从集中供暖时代过来的人,看着自家这栋挺像样的三层石楼,他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既然炕能盘,那……能不能搞一套更“高级”的取暖系统?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日子。冬天外头冰天雪地,屋里暖和得像春天,靠的就是锅炉连着管道和暖气片。热水在管子里循环,把热量均匀带到每个房间。“热水暖气……”杨亮在心里琢磨着可能性。
以他们现在的手艺,想复刻一套现代水暖系统,那是痴人说梦。精密的锅炉、耐压的钢管、水泵、阀门、自动控温……这些关键东西全是眼下跨不过去的坎。但如果退一步,搞个极度简化、粗糙版的“热水循环取暖”呢?
他设想,可以用现在已经很成熟的陶管技术,做些粗陶管当“暖气管”和“散热片”。在楼下找个地方——比如厨房或者单独隔出个小间——砌个带盘绕陶管的大炉膛,用工坊区多余的废热或者专门烧柴来加热炉膛里的水。热水靠自然循环(热水上升冷水下降),顺着陶管流到楼上各房间那些造型简单但表面积大的陶制“散热箱”里,散完热再通过另一组陶管流回炉膛……
理论上好像能行。陶管的密封和连接可以用他们改进过的耐高温灰浆,虽然几乎承不了压,但靠自然循环本来也不需要多大压力。最难的是系统稳不稳、可不可靠:怎么防止陶管因为冷热不均裂开?怎么保证自然循环的劲够大,能让热水顺利上到高楼层?怎么调节各屋的温度?怎么清水垢?哪个环节出问题,系统都可能失灵,甚至漏水,把好端端的石楼弄得一塌糊涂。
杨亮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越想越觉得,为了眼下这点取暖需求,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和材料去折腾一套很可能三天两头出毛病的“土暖气”,实在不划算。
“算了,没必要。”他最后摇了摇头,自己把这念头否了。最根本的原因是需求不够。现在整个庄园里,真觉得冷得受不了、需要特别照顾的,其实只有大病初愈的父亲和年纪大了的母亲。杨亮自己这辈,包括珊珊、保禄、诺丽别他们,正是壮年,身体底子好,壁炉加厚衣服厚被子足够对付这儿的冬天。而定军那帮半大孩子,更是活蹦乱跳,有时候在院子里玩雪都不觉得冷。为了两个人的需求,去搞一套复杂又不一定靠谱的新系统,太不值了。
相比之下,庄园在另一个地方的热量利用,就显得实际、高效得多,而且早就成了日常离不开的一部分——那就是工坊区各种炉窑废热的回收。
这事不是一下子搞成的,是过去十多年里,杨亮父子带着工匠们一点点摸索、改进出来的。一开始大家只是心疼那些从炼铁高炉、陶瓷窑、玻璃窑炉膛里冒出来、白白散到空气里的热气。后来杨亮提出“热量是资源,不能浪费”,才开始试着回收。
最早的应用很简单:在炼铁炉或瓷窑的烟道外面,砌个带注水口的封闭热水箱,用烟道的高温废气加热箱里的水。这样工坊的工匠们随时有热水洗手、洗工具,甚至泡茶喝。效果立竿见影,工坊卫生条件和工匠生活舒服了不少。
后来这办法推广开来,还不断细化。不同的炉窑,出烟温度、烟气成分、工作时间都不一样,对应的热回收装置也各有设计。温度高且干净的烟气(比如一些改良窑炉),就直接用来加热更大的水箱,给附近的集体食堂或公共浴室供热水。烟气温度稍低或带杂质的,就用来预热要进炉膛的空气或需要干燥的坯料、木柴,同样提高了主要工艺的燃料效率。
最成功的整合大概在五年前。那时候为了进一步提高钢铁质量,他们建了新的、带蓄热室的焦炭炼钢炉,烟道废热温度高且稳定。杨亮和工匠们设计了一套比较复杂的陶土盘管系统,把这部分废热引到一个集中的大石砌热水储罐里。这储罐在工坊区和居住区中间,本身有很好的保温层,里头的水一直保持接近沸腾的温度。
这个“中央热水储罐”成了庄园能源利用的一个小里程碑。从它这儿伸出几条裹着保温草泥的陶管主干道,分别通到不同地方:
公共浴室每周固定开放两天,庄客们可以用工分换一次痛快热水澡。这对保持个人卫生、减少生病传开起了大作用。
集体食堂厨房做饭、蒸馒头、消毒餐具,都离不了充足的热水,省了食堂单独烧水的燃料和时间。
一些需要热水的工序,比如皮革鞣制的某些环节、某些染料的准备,都能就近取用热水。
不光这些,围绕“废热回收—热水供应”这个思路,其他生活细节也被优化了。比如用面包窑烤完东西后还留着的余温,来烘干洗好的衣服——专门弄了个烘干间,或者给需要恒温发酵的酱缸、酸奶提供暖和环境。中午下工后,不少不想回家单独开火的单身庄客或家庭,会直接带着饭盒到食堂,用食堂那永远有热水的大灶或蒸笼热饭,或者干脆就在食堂买现成的、用余热蒸好的杂粮馒头和热汤。
所有这些,凑成一个虽然原始但高度实用的“低技术循环”样子。燃料——主要是木炭和木材——在驱动主要生产(炼铁、烧瓷)的同时,产生的废热被尽量“榨干”,变成热水、预热空气、干燥物料这些次级用途,最后连炉灰都被收起来当肥料或建筑填料。
杨亮站在工坊区边上,看着高炉烟囱冒出的淡淡烟气,听着热水储罐那边隐约传来的、庄客们排队打水洗澡时的说笑声,心里挺感慨。这套系统谈不上精巧,离现代意义上的“能源综合利用系统”差得远,但它实实在在地提高了生产效率,改善了日子,省了宝贵的人力和燃料,而且完全建在眼下已有的材料和技术基础上。
“这才是咱们现在该走的路。”杨亮心想。好高骛远追求不切实际的“暖气片”,不如脚踩实地,把已经有用的热力回收网进一步完善、扩大。也许将来某一天,等材料工艺、密封技术和系统控制能力都上了新台阶,更舒服的集中采暖方式自然会冒出来。但现在,能让父亲睡上热炕头,能让庄客们每周洗上热水澡,能让食堂随时供应开水热饭,已经是这片中世纪土地上难得的“现代生活”了。
他转身朝家走,心里已经盘算好,明年开春,是不是在热水主干管线上再加一两个分支,给学堂和医务室也供上稳定热水。一点一点的改进攒起来,就是文明往前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