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墙与市(2/2)

石头在后面站了会儿,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佩服,又像是不解。脚步声远去了。

夕阳斜照,河面泛着一层铜红色的光,波纹把光打碎,又拼起来。杨亮处理完庄园里几桩杂事——秋税收缴的账目对了,冬储粮窖查了,民兵队下月的训练日程批了——这才走下丘陵,往集市去。

脚下的路渐渐从土变成石板。那是今年夏天铺的,最热那两个月,俘虏和雇工们在烈日下挖沟、垫碎石、铺石板。用的是本地砂岩,采石场顺带开出来的,质地不算最硬,但耐得住踩。板面不算光,边缘还带着凿痕,但拼得密,缝隙拿石灰混细沙填平了。雨天不泥泞,风天不起尘。铺路的工钱不菲,但杨亮觉得值。人踩上石板,脚步就不一样——踏实,利索,不拖泥带水。商旅一来,脚底先感觉到这里的底气:肯花钱铺路的集市,不会是个草台班子。

集市沿着河滩展开,像一片顺着地势生长的菌群。最先入眼的是一排排仓库,齐刷刷立在主干道两侧,像两列沉默的卫兵。样式是杨亮定的规矩:基座和转角必须砌石,至少三尺高,防潮防鼠;墙身可用厚木板,但得抹防火泥灰——黏土混稻草灰,抹两指厚;屋顶一律陶瓦,禁茅草,瓦片是庄园砖窑烧的,青灰色,一片压一片,下雨时声音清脆;窗开大,多开,横三竖二的格子窗,眼下糊着油纸,但框子做得结实,将来换玻璃也承得住。一样的规制,一样的颜色,摆在一起齐整,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这儿不乱。

规制一样,大小却不同。大多商人的仓库面宽五六米,进深十来米,单层,檐高九尺,够堆放寻常货物。门是双开木板门,外头加一道栅栏门,夜里锁上。码头边最好位置那一长溜,是乔治的。他那仓库大,面宽十丈,进深五丈,还是两层。底层堆大宗货——粮食、盐铁、羊毛;上层放精细物——香料、丝绸、瓷器。窗开得多,南面整整八扇,眼下用浸过桐油的亚麻布蒙着,防风透光。但框子留得宽,将来若玻璃能放开了用,这里头肯定亮堂。杨亮望过去,门口人影络绎,扛货的、点数的、赶车的,忙而不乱。三辆牛车堵在道边,车夫正互相叫嚷让路,乔治的管事从门里出来,三两句喝开,指挥着顺序卸货。乔治把这儿经营成了他在莱茵河上游最重要的中转站——从南边来的货物在这集散,往北走的商队在这补足。规矩框住乱象,大小各凭本事,这平衡杨亮看得顺眼。

仓库后头穿插着小木屋,高矮参差,像石缝里长的苔。那是常驻商人、伙计、手艺人的住处。地皮向集市“买”——其实是长租,一年一银币,面积限死在二十坪内,防圈地。房子样式杨亮不管,有用圆木垒的,有用木板拼的,有茅草顶的——住屋准用茅草,但必须每年刷防火泥浆。但两条铁规:一不占道,屋墙离主路至少五尺;二排水必须接进公渠,自家门口挖暗沟,连到街下的陶管。违了规,第一次罚钱,第二次拆屋。

这些屋子挤在一起,檐角相碰,却又有种默契的秩序。东头那家是鞋匠,门外挂着只旧靴子当招牌;西边是铁匠铺,叮当声从早响到晚,但不在主街上,免得吵人;中间有家裁缝店,女人坐在门口光里缝补,脚边趴着条黄狗。乱中有序,是活人住出来的样子。

杨亮边走边看。石板路在脚下传来扎实的声响,不空,不晃。他特别在意的是石板底下的东西——排水网。挖渠铺管是和城墙同时动的工,去年冬天规划,开春化冻就开挖。主渠深五尺,宽三尺,两侧砌石;支渠像树枝分叉,伸进每条小巷。管道是陶窑专门烧制的圆筒陶管,口径八寸,一节长两尺,两头带榫卯,咬死了不漏。陶土选的是河床下的黏土,韧,烧出来敲着有金属声。铺设时先垫碎石,再放陶管,接缝处抹石灰膏,回填土夯实。所有污水雨水汇到低处的沉淀池——三个大池子,轮流沉淀,清水排进河流下游半里外的滩地,污泥每月清一次,运去堆肥。

公厕远离河滩和住区,设在集市西北角。砖砌的,分了男女,定期撒石灰。粪便由专人收——这活没人爱干,但杨亮开了高价:一月两银币,管饭。有个老光棍接了,每天推着粪车,早晚各收一次,运到庄园指定的堆肥区,混上草木灰、秸秆,沤成肥。来年春耕,那是顶好的地料。

严禁往街面河滩倒污物。起初有人犯,半夜把夜壶往河里泼,被巡查民兵逮住。杨亮定了罚则:第一次罚五铜币,第二次十,第三次滚蛋。罚过三回,规矩就立住了。如今走在集市里,闻不到那股惯有的馊臭味——只有河水的腥气、马粪的草味、炊烟的柴火气。这点让新来的商人吃惊。上月有个从巴塞尔来的布商,下船后抽着鼻子四处嗅,最后对同伴说:“这地方……干净得邪门。”这话传开,反倒成了“盛京”口碑的一部分。

码头外侧,一片低矮木栅栏围出块孤地,栅栏门上挂着块木板,炭笔写着“检”。里头有五间棚屋,彼此隔得老远,屋顶铺茅草,墙是木板钉的,缝隙漏风。那是检疫区。水路来的船,但凡有人发热、出疹、咳个不止,全船人就得在这儿待足两周,没事才准进。食水集市提供——清水、硬饼、咸菜,钱自理,按人头算,一日两铜币。有些商人嫌耽误买卖,闹过。有个威尼斯来的香料商,船上有伙计咳嗽,被拦下后暴跳如雷,指着杨亮的鼻子骂“野蛮规矩”。杨亮没动气,只问:“若你这伙计真是瘟病,进了集市传开,你这船香料还卖得出去吗?往后谁还敢来?”那商人噎住。最后老老实实隔离,十四天后伙计好了,才准交易。

乔治那帮老人起初也不理解,觉得太严。但去年夏天,上游有个集市因热病死了三成人,买卖全瘫了。消息传来,乔治主动找杨亮说:“你那检疫区,再加两间棚屋,钱我出。”一个干净地方,生意才做得长久——这道理,见多了生死就懂了。检疫区平时空着,门敞着,里头只有麻雀跳。但它立在那儿就是个信号:这里的主事人,想得比眼前远。

天色将晚,西边天上还剩一抹橘红。集市里正是收尾的忙乱。石板路上独轮车吱呀呀推过,车上堆着最后一批货——捆捆羊毛、袋袋谷物。小贩收摊,把没卖完的干果、熏鱼装进木箱,抬上板车。账房先生们抱着账本从各仓库出来,往主街中央那栋两层木楼去——那是集市的公事房,每晚对账、登记税目、处理纠纷的地方。油灯已点起,纸窗上晃动着人影。

酒馆里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混着陶杯碰撞的脆响。那是集市里唯一准开的酒铺,掌柜是个老兵,独眼,但做事一丝不苟。酒是从庄园酒坊批的麦酒,淡,但干净;吃的只有炖豆子和黑面包,肉是腌肉,切薄片。杨亮立了死规矩:食水必须煮开,碗筷每日沸水烫,剩食不留夜。掌柜严格执行,因为杨亮说过:“吃坏一个人,我封你的店。”严是严,但生意不差——出门在外的人,图个安心。

常驻的、流动的,百来号人在渐起的灯火里晃动。力工蹲在墙角数铜子,商人凑在一起低声谈价,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闹哄哄的,却听不见吵骂——有过两次打架的,都被民兵拖走了,罚了三天劳役,清净了。

杨亮在街心站了会儿。风从河上吹来,湿的,带着水腥气,但不臭。耳边是各种口音的话:低地德语的硬茬子音,法语的滑溜腔,意大利语的手势比话多。都压着声,像怕惊扰这片安宁。眼前是齐整的屋、干净的街、忙活的人。灯火一点两点亮起来,从窗格里透出暖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一片片交错。

这些都不是白来的。是规划——一张图画了又改,尺子量了又量;是砸钱——采石、烧陶、铺路、雇人,金币流水样花出去;是死守规矩——罚过骂过赶过人,一点情面不讲。一点点垒起来,像砌墙,一石一浆,马虎不得。

他转身往回走,皮靴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声音在渐暗的街上传开。心里没什么澎湃,不激动,不自得,只觉得踏实——像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东西,沉甸甸的,跑不了。这集市,就像那道墙,是他脑子里那套东西落在实处的样子。不大,但干净、有序、安全。在这年月,这就是最好的招牌——比什么雄辩都有力。

走到集市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灯火多了些,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浮在河湾的夜色里。远处城墙的轮廓黑沉沉的,像巨兽伏在地平线上,还没合拢,但已能看出形状。

明年夏天,他想。明年夏天,墙就合拢了。

到那时,这里才真正是个“地方”。

他转身,朝山坡上的庄园走去。身后,集市的声响渐渐低下去,融进河水永不止息的流淌声里。

而在他看不见的仓库二楼,乔治正凭窗站着,手里端着杯葡萄酒——那是他从意大利带来的私藏。他望着杨亮远去的背影,又望望脚下这片日渐成形的集市,喝了口酒,对身边的管事说:

“这人……是在用石头写文章。”

管事没听懂:“老爷?”

“没什么。”乔治摇摇头,笑了,“去把明天的货单再对一遍。北边来的那批皮毛,得赶在第一场雪前出手。”

“是。”

窗子关上了。灯火陆续熄灭,集市沉入睡梦。只有城墙工地上,还有几处火把亮着——值夜的民兵在巡逻,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而阿勒河的水,黑沉沉地,一直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