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炉渣与燕麦秆(2/2)
杨保禄抬起头:“爹,矿渣除了铺路,还能做什么?”
“肥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庄客交换了眼神,那是庄稼人听到新鲜事时特有的、将信将疑的表情。
杨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那是他们抄录的最关键的几本书之一,上面用简体字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土法技术。
“书上说,有些地太酸,庄稼长不好。铁矿渣碾碎了撒进去,能改土。”杨亮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咱们牧草谷新开的那片地,土质发红,下雨后积水不容易渗,可能就是酸性土。”
“可这……”一人挠了挠头,“矿渣怎么就能肥田呢?之前的法子都是用粪肥、草木灰。”
“试试看。”杨亮的语气很平静,“划出两亩地,一半照老法子施肥,一半掺矿渣。到秋天看收成。成了,咱们就多一条路子;不成,也不过废两亩地的功夫。”
这种“试试看”的态度,是杨家庄园和外界最大的不同。老庄客们起初也不习惯——传下来的好用法子,为什么要改?但这十几年,他们见过太多“试试看”带来的好处:新式的犁耕得更深,轮作让地力不衰,就连养猪的法子改了之后,猪崽都活得更多。
杨保禄在本子上记下要点,然后问:“那矿上什么时候动工?现在人手倒是充裕,集市上好多雇工都闲着。”
“三天后。”杨亮说,“先带三十个人去,把旧矿洞清理出来。工具从库房领,铁镐不够就打新的。安全第一,洞顶要支木架,每天进洞前检查。”
他又转向工坊负责人:“炼铁炉也得重修。以前那个小土炉太小,这次咱们砌个大点的。图纸我明天画给你,关键是要加高炉身,让热风往上走。”
“风力不够怎么办?”那人问。
“用水车。”杨亮早已想好,“东山坳那条小溪,春天水势不小,做个水车带风箱。虽然比不上咱们内城那个大水车,但应该够用。”
会议开了近一个时辰。等众人散去,杨保禄留了下来。
“爹,其实还有个事。”年轻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山谷,“咱们的盐也不多了。以前都是从巴塞尔换,现在……”
杨亮叹了口气。是啊,盐。人可以少吃铁,但不能少吃盐。
“先紧着用,每人定量。”他说,“我让乔治下次出去时多留意。实在不行……”他想起那本手抄本上有一章讲土法煮盐,“山谷北边有处岩壁,岩石带咸味。也许能试试刮岩煮盐。”
杨保禄眼睛一亮:“我去探探。”
“不急。”杨亮拍拍儿子的肩,“先把铁矿弄起来。一件事一件事做。”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的节奏悄然改变。
以往清晨最热闹的码头如今只有几艘本地小船进出,反倒是东山坳方向开始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三十个雇工在旧矿洞口清理塌方的石块,另有一队木匠在溪边丈量水车的位置。
杨亮第三天亲自去了矿场。矿洞比他记忆中还糟糕——四年前废弃时只是简单用木头封了洞口,如今木头腐朽,洞里渗水,岩壁上长满青苔。
“清出来的石头先别扔。”他对监工的庄客说,“尤其是那种暗红色、带锈斑的,堆到一边。那是含铁高的。”
“东家,这石头真能炼出铁?”一个年轻雇工忍不住问,他手里抱着的矿石沉甸甸的,表面坑坑洼洼。
“能。”杨亮捡起一块,用匕首刮了刮断面,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金属光泽,“就是费柴火。所以咱们得把炉子修好,让每一捆柴都烧到位。”
第四天,炼铁炉开始筑基。按杨亮画的图,炉子要高八尺,内膛用耐火黏土掺碎陶片层层夯筑。汉斯带着工坊最好的两个徒弟亲自监工,每夯一层就用水平尺量。
第七天,水车的骨架立起来了。木制的叶片还没有装上,但转轴和齿轮已经就位。负责这活的老木匠是庄园里的能人,他眯着眼打量齿轮的咬合,然后点点头:“成,转起来肯定顺溜。”
与此同时,牧草谷那片新开垦的土地被划出了两亩试验田。杨亮让农事管事亲自负责,一半地按老规矩施了粪肥,另一半则撒上一层碾碎的矿渣。矿渣是用石磨粗粗碾过的,颗粒有粗有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东家,这玩意儿真能当肥?”他蹲在地头,捏起一撮矿渣在指尖搓了搓,“凉飕飕的,也不像有肥力的样子。”
“等秋天你看庄稼的穗子就知道了。”杨亮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壤还带着春寒的湿气,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后又散开——这是好土的表现,有黏性又不板结。
“要是成了,咱们就多了一条路子。”那人终于说,“反正矿渣多的是,铺路也用不完。”
“不止。”杨亮站起身,望向更远处那片还未开垦的荒地,“如果矿渣真能改土,那些原本种不了庄稼的边角地,也许都能用起来。多一亩地,就多养两头羊。”
日子一天天过去,矿场出第一批矿石的那天,杨亮带着杨保禄又去了一趟。
矿石在空地上堆成小山,工人们用简陋的筛子初步分拣。含铁量高的被送往炉子旁,杂质太多的则堆到另一边——那些将来会成为铺路的碎石,或者,如果能成功的话,肥田的矿渣。
“点火吧。”杨亮说。
炉膛里已经装满了木炭和矿石的交替层。两个年轻学徒用力推动水车,溪水带动叶片,转轴吱呀呀地响起来,接着,连接风箱的连杆开始有节奏地往复运动。
“风来了!”有人喊。
炉底的进气口响起呼呼的风声。汉斯亲自将火把投入炉膛,先是几缕青烟,接着,橘红色的火苗从矿石的缝隙里钻出来,越烧越旺。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是庄园时隔多年,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矿石炼铁,虽然品质可能不高,但意义重大。
杨亮站得离炉子稍远,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炭和矿石特有的气味。
“爹,你看。”杨保禄指着炉口上方。
一股淡淡的蓝烟正从炉顶飘出,那是铁开始熔化的征兆。虽然还要烧上好几个时辰,虽然最终流出来的可能只是半熔的铁疙瘩,但这第一步,总算是成了。
傍晚时分,第一炉铁出来了。果然如预料的那样,杂质很多,冷却后表面布满气孔和渣滓。汉斯用长钳夹起一块,在铁砧上敲了敲,声音有些闷。
“铁是铁,就是脆。”老铁匠摇摇头,“打农具还行,打刀剑恐怕容易断。”
“够用了。”杨亮说,“先紧着农具和日常工具。刀剑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矿渣单独收好,碾碎了送到牧草谷去。那边该撒第二遍肥了。”
回石楼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谷里零星亮起灯火,大多是工坊和仓库的值夜人点的。集市区比以前安静许多,但并没有死寂——酒馆里还有人在喝酒,学堂的方向传来孩童背诵乘法口诀的声音。
杨保禄走在父亲身边,忽然说:“爹,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
“嗯?”
“以前总想着往外跑,去科隆、去巴塞尔,看外面的世界。”年轻人望着自家石楼窗口透出的光,“现在外面去不了了,反倒能把家里的事一件件做好。矿开了,试验田种了,水车也修成了。好像……更踏实。”
杨亮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父亲杨建国说的话:“人啊,总想着往外求,其实最大的宝库就在自己脚下。”
“保禄。”
“嗯?”
“明天你去盐岩那边看看。”杨亮说,“带两个人,多带水,注意安全。”
“好。”
门推开,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一起涌出来。小孙子当当跑过来抱住杨亮的腿,嘴里含糊地喊着“爷爷”。诺丽别在灶台边忙活,回头笑了笑:“爹回来了,饭马上好。”
杨亮抱起孙子,走到窗边。窗外,山谷沉入夜色,只有矿场的方向还隐约有一点红光——那是炉火未熄。
路还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他想起那本书上关于矿渣肥田的章节后面,还有一句杨建国留下的话:
“所谓绝境,不过是还没找到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