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午夜迷墙(2/2)
leslie 坐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瞥见后排两人细微的互动,又想起电影里那些充满个人印记的配乐,心中对那份“鸡肋”合约的纠结,似乎又多了另一层复杂的考量。音乐上的家驹,确实值得更大的空间。但生意,终究是生意。他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同样迷离的夜色。路还长。
踏入1989年,kinns productions 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去年底截然不同的、繁忙而充满可能性的气息。乐瑶明显感觉到肩上的担子重了。beyond 的日程随着名声增长愈发密集,演出、采访、电台录制、新歌筹备;同时,leslie 与新艺宝合作推动的“浮世绘”乐队首张唱片进入实质筹备阶段,从概念讨论、选曲到联系乐手、预定录音室,琐碎而关键的工作接踵而至;再加上年前刚签下的、嗓音极具爆发力的新人袁凤瑛需要制定培训与亮相计划,乐瑶发现自己需要同时为三组风格迥异的艺人协调时间、处理需求、跟进进度。她就像一颗突然被投入高速运转齿轮系统的铆钉,必须精准地卡在每一个需要的节点上。
leslie 显然也意识到了人手的捉襟见肘。他没有多言,很快便雇用了一位名叫卢国宏(simon lo)的年轻人作为他的助理,主要职责就是专门负责对接和处理 beyond 日益增多的演出相关事宜——订票、联络主办方、协调交通住宿、准备演出rundown(流程表)等等。simon 的加入,像一道分水岭,将 beyond 的日常运营从乐瑶原本混合的工作中剥离出去一部分,也无形中在 leslie 与 beyond 之间,设置了一个缓冲与专职沟通的渠道。
严格来说,进入89年,乐瑶与 beyond 成员,尤其是家驹,日常面对面的接触反而比去年底那种尴尬的“朝夕相对”时期减少了。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加速奔跑:beyond 埋头于新作品和更多的演出机会;乐瑶奔波于三组艺人之间和录音室、排练场;leslie 则统筹全局,并积极开拓“浮世绘”这个新项目。物理距离的增加,加上 simon 分担了大部分演出实务,那种因合约纠纷而导致的、面对面的紧绷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日常工作的洪流悄然冲淡、稀释。争吵与对峙需要能量,当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疲于应对眼前一个接一个的具体任务时,那股对抗的力便自然松懈了。关系像退潮后略有磨损的礁石,沉默地留在原地,但尖锐的棱角似乎被流水磨平了些许,至少表面不再那么扎人。
2月25日,一个普通的冬末夜晚,却因为乐瑶的坚持和几张门票,成为了一个微妙的转折点。duran duran 在香港伊丽莎白体育馆的演出。乐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张位置不错的票,几次三番,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对 leslie 说:“一齐去睇下啦,好难得噶,当放松下。beyond 佢哋都去。” 她的理由充分,眼神清澈,让人难以拒绝。或许 leslie 自己也感到那种长期僵持的疲惫,或许他也想找个台阶,最终,他点了头。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在伊馆喧嚣的人群中,leslie、乐瑶,以及 beyond 四子,相隔不远地坐到了一起。起初,气氛仍有些许不自然,大家各自看着舞台,偶尔与身边人低声交谈,但范围仅限于各自的“小圈子”。leslie 与家驹之间,隔着一两个座位和 simon,没有直接交流。
然而,音乐是强大的溶解剂。随着 duran duran 一首首经典曲目响起,现场气氛不断升温,炫目的灯光、震耳的声浪、台下观众忘我的欢呼与舞动,构成一个具有吞噬性的能量场。到演唱会后半段,尤其是在播放那首节奏强劲的《notorious》时,现场气氛达到沸点。周围的观众早已按捺不住,纷纷站到了自己的座椅上,随着节拍跳跃、挥舞手臂。
乐瑶最先跟着站起来,她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家驹和 leslie 的方向,笑着招手。家驹看了看身边同样蠢蠢欲动的阿paul和家强,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享受音乐本身的笑容,他利落地踩上了椅子。世荣也笑着跟上。
leslie 犹豫了一下。他向来注重形象与规则。但此刻,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都站在椅子上,沉浸在音乐制造的集体狂欢中。beyond 那几个仔的身影在不远处随着节奏跃动,那么鲜活,那么熟悉,仿佛褪去了近期所有商业算计的阴影,变回了最初他认识的那几个为音乐痴狂的年轻人。乐瑶期待地看着他。
终于,在又一波强劲的鼓点袭来时,leslie 也站起身,踏上了那略窄的椅子面。起初动作有些拘谨,但很快,在周围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和节奏裹挟下,他也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那一刻,舞台上的 duran duran,台下沸腾的香港观众,以及这片小小的、由 kinns 成员组成的区域,都被同一种纯粹的音乐热情所连接。
没有交谈,没有刻意的和解。只有共同置身于炽热音浪中的同步心跳和肢体律动。家驹在跳跃的间隙,目光偶然与 leslie 对上,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家驹率先扬起一个更明朗些的笑容,朝舞台方向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几正!” leslie 回以了一个极淡、但确实松动了嘴角的点头。
这确实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特别片段。没有拥抱,没有道歉,没有关于合约的只言片语。但正是在这种脱离工作语境、回归纯粹乐迷身份的共同体验中,某种坚硬的东西融化了。站在摇晃的椅子上,随着国际乐队的节奏跳动,让他们暂时忘却了佣金百分比、唱片销量、电台霸权和彼此间的失望。音乐成了共通的、无需翻译的语言。
演唱会散场,随着人流走出伊馆,夜风拂面,带走躁热。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刚才的演出,语气轻松。simon 在安排车辆。leslie 点了支烟,听着旁边阿paul和家强兴奋地比划着某个吉他 riff,家驹偶尔插一两句专业点评,世荣温和地笑着。
关系或许还没有恢复到从前毫无芥蒂的亲密,但那条因愤怒和失望而裂开的缝隙,确确实实,在这个被音乐灌满的夜晚,被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对音乐共同的爱与激情——悄悄地填补、粘合了一些。轨道依然漫长,未来依旧未知,但至少,车轮重新压上了枕木,在沉默中,朝着前方,缓缓地、坚定地,继续行进。乐瑶走在稍后一点,看着前方那几个重新能自然走在同一频率下的背影,冬夜的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她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但今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