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Beyond IV》焦虑(1/2)
家驹的出租屋里,时间像是被窗外渐沉的暮色浸泡过,流淌得缓慢而粘稠。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旧纸张和吉他松木混合的气息。乐瑶刚帮忙整理完一些散乱的乐谱和歌词草稿,正靠在墙边稍作休息,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坐在地板垫子上的家驹。
他背对着她,怀里抱着那把原木色的木吉他,低垂着头,指尖在琴弦上反复扫动,发出一连串流畅却似乎缺乏明确指向的和弦进行。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练习时的专注,又隐约有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乐瑶起初只是听着,心思还停留在刚才看到的某句潦草歌词上。但听着听着,某种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心头。那组和弦的走向、切换的感觉……她肯定在哪里听过,不是在beyond之前的歌里,是另一种更遥远、更经典的印象。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走到家驹身旁,微微弯下腰,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左手在琴颈上快速而精准的移动上,试图辨认那些和弦指法。
“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清晰,“你玩紧乜歌?啲 chord(和弦) 咁熟口面嘅?好似……系边度听过喔。”
家驹扫弦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抬头,但乐瑶看到他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专注、某种自嘲、以及一丝孩子气得意的笑容。
“「真的爱你」啰。”他回答得很快,语气平常,指尖又划过一组明亮的分解和弦,正是那首歌副歌前标志性的过渡。“其实系 ‘let it be’ 嚟架。”他终于抬起眼,侧头看向乐瑶,昏黄的台灯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狡黠和由衷的赞叹,“beatles 真系好犀利。”
乐瑶怔了怔,随即恍然。“let it be”?那首披头士乐队抚慰人心的经典?她再仔细去听家驹手下流淌出的和弦结构——主歌的平稳推进,到副歌前那带着希望感的转折,再到副歌部分开阔而坚定的和弦进行……虽然旋律、节奏、填词完全不同,但那骨架,那支撑起整首歌情感起伏的“cycle”(循环结构),确实与“let it be”有着惊人的神似。
“「真的爱你」咪用晒成个 ‘let it be’ 嘅 cycle 嚟写啰。”家驹解释道,手指不停,将那个“循环”又从头开始弹奏,这一次,他哼唱出了《真的爱你》的旋律。熟悉的、温暖的调子与披头士的经典和弦框架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仿佛它们天生就该如此。
乐瑶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她不懂复杂的乐理,但那种“借用”的精妙与大胆,让她瞬间明白了家驹之前的焦虑与此刻笑容里的复杂含义。这绝非简单的抄袭,而是像一位高超的建筑师,借鉴了经典建筑的结构力学与空间美感,却用完全不同的砖瓦、装饰和用途,建造出了另一座同样动人、甚至更贴合当下地气的大厦。和弦并非原样照搬,而是根据东方语言的声调和beyond自身的情感表达,做出了精妙的改良与重塑,形成了另一个相同的、却独属于他们的模式。
“哇……”乐瑶由衷地感叹,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好鬼聪明啊!咁都俾你谂到?”
家驹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但乐瑶敏锐地捕捉到,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紧绷,以及被她夸奖后一闪而过的不安。
“聪明?”他停下弹奏,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琴弦上,发出轻微的闷响,“haylee,你知唔知,写呢首歌嗰阵,我惊到瞓唔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吉他音孔上,“惊佢唔得,惊大家觉得我江郎才尽,惊……惊我哋冇咗「大地」之后,就冇路可行。连噉样‘借’番嚟嘅结构,都要搏命捻点样变得似自己啲嘢。”
他抬起头,看向乐瑶,眼神坦诚得近乎脆弱:“有时觉得,自己好似个骗子。用住人哋嘅桥,去搏大众嘅掌声。”
乐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按着琴弦的手背上,触感微凉。“边个话你系骗子?”她的语气坚定而温柔,“beatles 咁犀利,全世界唔知几多人想学都学唔到精髓。你将佢变成「真的爱你」,变成俾我哋妈咪嗰辈人都识得哼嘅歌,变成安慰到、鼓励到好多人嘅声音,呢个就系你嘅本事,系beyond嘅本事。结构系死嘅,入面装嘅灵魂先系紧要。你装进去嘅,系你嘅心意,系你哋想讲嘅话。”
她顿了顿,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试图驱散那份沉重:“而且啊,黄生,你以为有玩音乐嘅朋友唔知咩?我谂迟早都有人听出嚟啦。但系,佢哋只会觉得你好犀利,而唔会话你抄。因为,唔系每个人都有本事,用同一个‘cycle’,写出另一首站得住脚、甚至更hit嘅歌。呢个,就系你黄家驹嘅天分同本事,借都得借得比别人有型!”
家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信任与骄傲的脸庞,听着她噼里啪啦又理直气壮的一番话,眼底那丝阴霾终于被吹散了些许。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嘴角重新漾开一抹更真实、更轻松的笑意。
“讲到我好似好巴闭咁。”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侃,但耳根微微发红。
“你本来就巴闭啊。”乐瑶毫不客气地认下,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渐渐平稳的心跳,“不过呢,下次再惊到瞓唔着,记得叫醒我。我请你食宵夜,或者……揍你两拳,等你累到自然瞓着。”
家驹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暴力女。”他放下吉他,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搂紧了些。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昏暗温暖的灯光里,暂时将那些关于成功、市场、风格的巨大压力,关在了门外。
《真的爱你》的最后一个音符在录音棚里落定,控制室的绿灯熄灭,耳机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底噪。家驹摘下耳机,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检查音轨或与制作人讨论,只是沉默地坐在高脚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过一个空洞的和弦。棚里其他人——阿paul、世荣、家强、还有录音师——似乎都还沉浸在刚刚完成的、旋律流畅温暖的录制氛围里,低声说笑,收拾乐器。
但家驹脸上没有多少完成的轻松。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焦虑的乌云,自《大地》的成功后便悄然积聚,此刻随着又一首旋律化、面向更广众的歌曲诞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重地压了下来。他害怕。《大地》打开了那扇门,让beyond从地下和乐队圈真正走入了主流视野,赞誉、销量、期待随之暴涨。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成功”路径,与他最初纯粹的摇滚梦想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令他不安的偏移。他担忧自己是否在迎合市场,更恐惧的是——如果连这样精心打磨、意图明显的“商业化”作品都无法延续或超越《大地》的成绩,beyond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自己,又该往哪里写?音乐这条路,是不是走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岔口?
这种对前路的迷茫和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在夜深人静时尤其啃噬着他。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来自“非音乐圈内”、相对客观的反馈。于是,他想到了卢国宏(simon lo)——leslie的助理,那个负责他们演出事务、对音乐有基本感知但不算深谙创作之道的年轻人。在家驹看来,simon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们想要触及的、更广泛的那部分潜在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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