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命运交戈(2/2)

乐瑶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之遥,手里冰凉的饮料瓶身凝结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鞋尖。白天的“活泼开朗”像潮水般从她身上褪去,留下的是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和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她不再需要笑,也不需要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能看见家驹说话时,gina微微仰起的专注侧脸;能看见gina讲到一个有趣处,家驹开怀大笑时眼角的细纹;能看见那只小狗在他们脚边打转,俨然成了联结彼此的一个活泼纽带。夜晚的风吹来,带着夜市食物的香气和城市的余温,也送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谈笑声,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乐瑶的耳畔勾勒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一个音乐、灵感、日常趣事与小狗分享的,更私密、更松弛的世界。

那个世界,她白天或许能以工作之名涉足边缘,却似乎永远无法像gina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一种深刻的疏离感攥住了她。白天所有的忙碌、体贴、周到,此刻仿佛成了一场盛大而徒劳的表演。她搭建了一个名为“不可或缺的助手乐瑶”的舞台,自己站在中央,收获了谢意与好感。然而当真正的幕布揭开,她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被列入主演名单。

家驹忽然转过头,目光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乐瑶身上。他看到她独自站着,手里拿着饮料,远远望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家驹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是询问?是歉意?还是一丝被窥见放松状态下的不自在?乐瑶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眼神复杂,让她心头一刺。

她立刻弯起嘴角,对他摆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我收拾下东西先”,然后转身,果断地走向堆放杂物和道具的临时区域,背对着那片温馨的谈笑光景。

背影挺直,脚步稳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正随着每一步,沉向那片被霓虹照亮却无比清冷的旺角夜色深处。夜晚还很长,楼上的公寓窗户亮着灯,那是一个可以独自舔舐预感成真之痛的巢穴。而窗外的世界,电影散场,人群终将离去,包括那个牵着狗散步的女孩,和那个与她谈笑风生的吉他手。

但有些画面,一旦映入眼底,便再也无法轻易抹去。乐瑶知道,这个八月夜晚的凝视,将会和那些关于1988-1991年的冰冷记忆碎片一样,深深烙在她的时空里,成为她与那无形之手博弈中,又一枚沉重而清晰的筹码。

出租车在深夜的九龙街道穿行,窗外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河。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却弥漫着比拥挤更令人窒息的沉默。乐瑶抱着自己的书包,书包侧袋里那个硬质小盒子的轮廓,隔着帆布,清晰得硌人。家驹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粤语老歌,司机的哼唱声低低地夹杂其中,一切都平常得像无数个收工回家的夜晚。只有乐瑶知道,有些东西,在碰到那个盒子冰冷的棱角时,就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苏屋邨茶花楼,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家驹打开门,乐瑶自然地跟了进去。她径直走向那个小小的阳台,拉开门,拉过旧折叠椅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

家驹倒了杯水走进来,把温热的杯子塞进她手里,然后靠在阳台门框上,没有坐。

“系唔系好攰?”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乐瑶摇摇头,双手捧着水杯。“唔算好攰。今日拍摄都几顺利。”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书包上,语气轻松,“系啦,帮你收拾外套嗰阵,掂到一个盒,就顺手攞返嚟。惊摆喺衫袋度压亲。”

她弯腰从侧袋里取出那个小巧的首饰盒,递向他。

家驹看着递到面前的盒子,没有立刻接。他垂下眼睑,伸手接过,指尖无意中擦过乐瑶的。

“嗯。”他应了一声,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握在手里。

“gina送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视线落在阳台外,“话多谢我写歌俾佢。”

话说出来了。

乐瑶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加深了一些。“哦,原来系咁。佢都几有心。”她点点头,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理解,“你哋最近合作都几密,互相交流写歌,系好事嚟嘅。”

她停顿了一下,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温和:“不过……家驹哥哥。”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笑容里多了些认真的探询:“我哋之间,系咪有啲嘢未讲清楚?”

她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直接地,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日益膨胀的“无形之物”点破。

家驹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与乐瑶相接。那双总是盛满音乐梦想和执着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矛盾、愧疚,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惯常的“冇事”、“你唔好乱谂”,但在乐瑶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注视下,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

阳台外的城市沉沉地呼吸着。屋内,老旧的时钟滴答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乐瑶依然笑着,等待他的回答。她知道,那个硬盒子里的手链,不仅仅是一件谢礼。它是裂缝的具象,是那个逐渐清晰的名字投射下来的第一道阴影。而她现在,正亲手将这阴影推到光下,等待着,看眼前这个她跨越时空而来、全心爱着的人,如何面对。

夜晚还很深,苏屋邨的灯火渐次熄灭。而他们之间,这场迟来的、避无可避的交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