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人早餐〔二〕(2/2)

只是,这一次的“听话”,将不再是因为怯懦,因为依赖,因为幻想。而是因为……认清了现实,吞下了耻辱,并将这一切,化为了冰冷燃料的、名为“生存”与“复仇”的决意。

他挺直了因为昨日训练而依旧酸痛的脊背,向着训练场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中,被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孤独的深处,悄然滋长,坚硬如铁。

餐厅内,玛格丽特姨母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无可挑剔。她冰蓝色的目光掠过对面安静用餐的艾丽莎,最终落在利昂刚刚离开的空座位上,停留了数秒。

“他变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

艾丽莎搅动银匙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的老师。

玛格丽特姨母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个空位,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看到那个逐渐远去的、挺直却孤独的背影。

“眼神里的浮躁和怨气少了,”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魔法现象,“多了点……认命后的沉静,和沉静底下,冻硬了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看向艾丽莎,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你做得不错。压垮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认清现实,是第一步。只有真正跪下来,看清自己脚下的泥泞,人才有可能,想着要爬起来。”

艾丽莎沉默了片刻,紫眸中光芒微闪,轻声问:“老师,您认为……他能‘爬起来’吗?”

玛格丽特姨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清澈的饮品,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液体荡起的细微涟漪。

“难。” 她最终吐出这个字,语气依旧平淡,“根基太差,心性已定,又错过了最佳的年纪。霍亨索伦家那套刚猛的路子,不适合他。走魔法一途?他的精神力资质平平,感应迟钝,即便有你的‘宁静之息’辅助,终生成就也有限。至于那手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与他确有些渊源,但福祸难料,未必是助益,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将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但,”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正因其难,才值得一赌。一头被拔光了牙、打断了腿的幼狼,若是能在绝境中重新长出獠牙,学会用脑子而非蛮力去厮杀……其凶性,其韧性,或许远超那些在顺境中长大的猛兽。”

她看向艾丽莎,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导师考较学生般的意味:“艾丽莎,你看人很准。你觉得,他眼底那点‘冻硬了的东西’,是什么?”

艾丽莎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淡金色的液体,沉默了片刻。昨夜浴室中的对峙,那番关于身份、地位、婚约本质的冰冷剖析,今晨餐桌旁那强自镇定的顺从,以及那双紫黑色眸子里深藏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与决绝……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闪过。

“是……恨。”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不是针对具体某个人、某件事的、沸反盈天的恨。而是……对整个处境,对自身无能,对命运捉弄的……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恨意。像是……烧尽的灰烬,冷透了,硬了,但或许……还能再点燃。”

玛格丽特姨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不存在的弧度。

“灰烬复燃,往往比新柴更灼人。” 她淡淡说道,“把握好火候。既要让他感到足够的压力和绝望,压垮他,又不能真的将他彻底压垮,碾碎那点可能燃起的火星。这其中的分寸,便是对你心性的磨砺。”

“是,老师,我明白了。” 艾丽莎恭敬地应道。

“至于那手环……” 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变得幽深,“既然与你如此契合,便好好利用。但切记,外力终究是外力,不可沉迷,更不可依赖。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他……” 她瞥了一眼利昂空荡荡的座位,“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参照和磨刀石。在他身上,你能更清楚地看到,依赖外物、心性不坚、看不清现实之人,会沦落到何等境地。也能看到,一个人在绝境中,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韧性,或者,扭曲。”

她站起身,深紫色的袍角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

“看着他,引导他,必要时……鞭策他。但不要投入不必要的感情。记住,艾丽莎,你是未来的大魔导师,是斯特劳斯伯爵的继承人,是温莎家族重要的棋子,也是执棋之人。你的目光,应该放在更广阔的棋盘上。他,只是这盘棋中,一颗比较特别的……卒子罢了。用得好,或可过河,搅动局势。用不好,弃了便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艾丽莎一人,独自面对满桌精致的餐点和窗外那灰白暗淡的天光。

艾丽莎静静坐着,没有动作。良久,她才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药草茶,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清苦中带着回甘的液体滑入喉间,却似乎驱不散心头那缕淡淡的、莫名的涩意。

卒子吗?

她想起昨夜浴室中,他最后那句“你是我的妻子,而不是我的母亲”,想起他今早那双深不见底、冻硬了般的眸子,想起他平静说出“我会服从艾丽莎小姐的安排”时的模样。

真的,只是一颗可以随意取舍的卒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老师的话是对的。她的路,很长,很难。而利昂·冯·霍亨索伦,无论是作为参照,作为磨刀石,还是作为一颗特别的棋子,都已经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嵌入了她的棋盘,她的命运。

放下茶杯,艾丽莎也站起身,月白色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冷孤高。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会是那个掌控棋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