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早餐的棋子〔一〕(2/2)
“是打算把我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反思’,直到我变成你们想要的、听话的傀儡?还是准备给我套上更精致的枷锁,让我像小丑一样,在你们需要的时候,表演‘浪子回头’、‘奋发图强’的戏码,好为你们温莎家,或者斯特劳斯家,增添一点……谈资?或者,干脆一点,直接把我‘处理’掉,一了百了,反正我这个‘耻辱’,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还能博个清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在这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凄厉。
“说话啊!伟大的、天才的、十八岁的高级魔法师艾丽莎·温莎小姐!”利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站起身,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艾丽莎,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告诉我!你们的‘安排’是什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把我当做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一个用来测试你们仁慈和耐心的垃圾?还是一个……用来彰显你们权威和施舍的、可怜的、可笑的展示品?!”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那两名侍卫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锁定了利昂,只等玛格丽特伯爵一个眼神,就会立刻扑上来将他制伏。
但玛格丽特姨母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两名侍卫。她只是平静地坐在主位上,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静静地看着利昂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而丑陋的爆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艾丽莎也依旧坐着,姿态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在利昂那番充满恶毒和自毁倾向的咆哮声中,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看着他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那目光,太冷静了,冷静到令人心寒。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不是被质问的慌乱,甚至不是怜悯或厌恶。那是一种纯粹的、抽离的、如同观察显微镜下细菌躁动的、研究者的目光。
直到利昂的咆哮声落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嘶鸣,艾丽莎才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起面前那杯淡金色的茶饮,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与利昂的癫狂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放下杯子,瓷杯与托盘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的一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迎上利昂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说完了?”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如同山涧冷泉,不带一丝烟火气,瞬间浇熄了利昂咆哮后残存的、虚张声势的热度。
利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所有恶毒的、自暴自弃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徒劳的嗬嗬声。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气势,所有的疯狂,在这绝对的冷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艾丽莎没有等他回答,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因为激动而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扫过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重新落回他眼中那团即将熄灭、却依旧顽固燃烧的余烬上。
“你的问题,很幼稚。”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利昂的心上,也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像得不到糖果就撒泼打滚的孩童,试图用尖叫和破坏来引起注意,换取怜悯,或者……仅仅是发泄无能带来的愤怒。”
利昂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孩童……撒泼打滚……无能……每一个词,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
“控制欲?折磨你?”艾丽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嘲弄的弧度,“利昂·冯·霍亨索伦,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满足某种虚无缥缈的‘控制欲’,对我,对老师而言,是效率最低下的行为,毫无意义。”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思索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早餐的口味:“至于‘安排’……如果你指的,是让你不再像一个移动的耻辱标记,四处招惹是非,连累斯特劳斯府和温莎家为你蒙羞;是让你那虚浮不堪的斗气稍微凝实一点,不至于一阵风就能吹倒;是让你那贫瘠得可怜的大脑,至少记住帝国贵族的社交礼仪和基本常识,不至于在公开场合说出令人发笑的蠢话……那么,是的,我有‘安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利昂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这不是‘折磨’,这是‘修正’。修正你过去十八年荒废的人生,修正你带给霍亨索伦这个姓氏的污点,修正你作为一个‘未婚夫’最起码的、不成为累赘的底线。仅此而已。”
利昂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质问“你凭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阵冰冷的、几乎让他呕吐的窒息感。艾丽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将他最不堪、最无力、最想逃避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今天起,”艾丽莎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关于某个不合格实验体的处理方案,“你的日常作息、训练内容、学习进度,将由我重新规划。汉斯队长的体能和战斗训练会继续,强度翻倍。我会为你制定专门的冥想和精神力锻炼方案,虽然以你的资质,效果存疑,但至少能让你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纯粹的魔法白痴。另外,你需要补上所有落下的贵族通识、帝国律法、北境地理人文,以及……基本的社交礼仪课程。我会给你书单和进度要求。”
她每说一项,利昂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些“安排”,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为了他好”。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监控、改造、驯化。将他彻底塑造成一个“合格”的、不会惹麻烦的、符合“霍亨索伦未婚夫”这个身份最低要求的……傀儡。
“至于你所谓的‘折磨’,”艾丽莎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光,“如果你将高强度训练、系统学习和纠正陋习视为‘折磨’,那只能说明,你比我想象的更加……不堪造就。霍亨索伦家的先祖,在冰原上与兽人血战,在绝境中开拓北境时,他们所经历的,那才叫‘折磨’。而你,利昂·冯·霍亨索伦,你所谓的痛苦,不过是温室花朵被移出花盆时,那一点点不适应的娇气罢了。”
“你——!”利昂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睛充血,几乎要瞪裂。先祖的荣耀,北境的艰辛,这是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混合着自豪与无尽羞愧的伤疤。如今被艾丽莎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残酷地揭开、对比,那痛楚,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甚百倍!
“当然,”艾丽莎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痛苦,或者说,看到了,但毫不在意,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觉得这些‘修正’无法承受,如果你坚持要维持你……原有的生活方式,也可以。”
利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难道……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