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冰封的课堂〔二〕(2/2)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利昂每一丝颤抖,每一分狼狈。

“但是,”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冷漠的客观,“你在绝境中,被逼出了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并且,误打误撞,用你那混乱不堪的‘力量’,触碰到了‘冰锥术’基础符文结构的……最外围皮毛。”

利昂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模糊地看向艾丽莎。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皮毛”,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折磨,只感觉身体和灵魂都像是被彻底碾碎又胡乱拼接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冰冷。

“这证明了两件事。” 艾丽莎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报告,“第一,你并非完全的魔法绝缘体。在足够强大的外部压力和精神刺激下,你体内那点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魔力亲和力,可以被强行激发——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且过程充满不可控的风险。”

“第二,”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利昂那依旧残留着灼痛感、皮肤下隐隐有一丝不自然红痕的左手腕,“你与‘星霜之誓约’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浅层的、被动的共鸣。在极端状态下,这种共鸣会被放大,甚至能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外来的力量,干扰外界魔法环境。”

利昂的呼吸猛地一滞。手腕的灼痛,体内那诡异的暖流,寒意被驱散一丝的瞬间……难道,不是错觉?是那个手环?它……在保护他?或者说,在某种极端条件下,被“激活”了?

“不过,” 艾丽莎话锋一转,那冰冷的语气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瞬间冻结,“不要误会。这丝共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引动的外来力量更是微不足道,在真正的战斗中毫无意义。它救不了你,更改变不了你是个魔法废物的本质。它唯一的作用,或许是在你被冻死前,让你多苟延残喘零点一秒。”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白色的靴尖停在利昂触手可及的地方,带来一股更深的寒意。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艾丽莎宣布,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疲惫,仿佛刚才那足以将普通人冻毙的恐怖魔法,对她而言只是随手拂去一片雪花,“你勉强达到了最低要求——在外部压力下,展现出了一丝‘可塑性’,或者说,‘被塑造’的可能性。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转身,走向石室门口,月白色的身影在恒定白光下,清冷得不染尘埃。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训练内容不变。直到你能在十分钟内,独立、稳定地构建出‘冰锥术’基础符文轮廓,并且维持其结构不崩溃超过三秒钟为止。”

“另外,” 她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狼狈颤抖的利昂,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关于你今天上午在学院里的……‘表演’。我很失望。”

利昂身体一僵。

“用家族秘辛作武器,逞一时口舌之快,除了激化矛盾,引来更恶毒的报复,毫无意义。梅特涅家族是毒蛇,睚眦必报。你今日的‘壮举’,只会让他们将你,将霍亨索伦家,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幼稚,愚蠢,且……毫无价值。”

她的评价,如同最后的判决,冰冷而残酷。

“记住,利昂·冯·霍亨索伦。在我这里,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像街头混混一样斗狠骂街。你要学的,是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如何用脑子,而不是用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去解决问题。如果学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收拾干净。汉斯队长在训练场等你。你的体能训练,加倍。”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消失不见。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冰冷的死寂,重新还给这间石室。

利昂依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颤抖着,喘息着。艾丽莎最后那番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打在他刚刚经历完非人折磨、尚未平复的心神上。失望?毫无价值?幼稚愚蠢?

哈……哈哈哈……

他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嘴角尝到了咸腥的味道,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手腕处的灼痛已经消退,只留下隐隐的、仿佛烙印般的酸麻。体内的寒意依旧盘踞,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但比这更冷的,是艾丽莎那毫不留情的评价,是那看不到尽头的、日复一日的、如同酷刑般的“训练”,是索菲亚那淬毒的眼神,是朱利安阴冷的笑容,是玛格丽特姨母冰冷的注视,是父亲失望的叹息,是哥哥沉重的背影,是整个王都、整个帝国,那无处不在的、将他视为“废物”、“耻辱”的鄙夷目光。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再次将他淹没。但这一次,在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却异常清晰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意识深处。是那被逼到绝境时,强行“抓住”的、体内横冲直撞的“锐利之物”?是左手腕灼热爆发时,那驱散一丝寒意的、霸道的“暖流”?还是那歪歪扭扭、濒临溃散、却真实不虚地“勾勒”出来的、残缺符文轨迹?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太混乱,太模糊,太痛苦。但有一点,他无比确定——在刚才那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在艾丽莎那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碰”到了什么东西。某种……原本不属于他,或者深藏在他体内、从未被唤醒的东西。

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虽然那“东西”微弱得可怜,虽然艾丽莎的评价冰冷如刀……

但,那是真实的。是他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残存的一切,换来的,一丝微乎其微的、却切实存在的“触碰”。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撑起身体。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骨骼和肌肉的悲鸣。他咬着牙,牙龈渗血,一点点,挪到墙边,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再次瘫倒。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圈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在石室恒定的白光下,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点?还是只是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艾丽莎说的“明天继续”,绝不是玩笑。那生不如死的“寒冰囚笼”,那令人绝望的魔法模型构建,那加倍体能训练的折磨……还会再来。日复一日,直到他崩溃,或者……做到那“不可能”的要求。

利昂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那悬浮的、冰冷的、复杂到令人绝望的冰锥术模型,还能感受到那冻结灵魂的寒意,还能听到艾丽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恐惧,依旧在骨髓中蔓延。

但在这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深处,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却执拗如顽石的火苗,悄然燃起。不是希望,不是斗志,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从灵魂灰烬中升腾起的、对“生”的本能渴望,以及对施加这一切的、冰冷命运的……恨。

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冰冷的世界,恨那些践踏他、羞辱他、将他视为蝼蚁的人。

也恨……那个将他推向这绝境,却又给了他这丝微弱“可能”的、冰雪般的少女。

“活下去……变强……” 他嘶哑地、无声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冰碴,“然后……撕碎……一切……”

石室冰冷,寂静无声。只有少年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在空旷的四壁间,微弱地回荡。而那点新生的、冰冷的火苗,就在这绝望的黑暗中,倔强地、微弱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