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无人愿握的手(2/2)

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仿佛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利昂身侧响起,如同清风拂过紧绷的琴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利昂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缩。

菲利克斯·冯·梅特涅。

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近前。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礼服,衬衣雪白,领结端正,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为他略显阴柔的俊美面容增添了几分不羁。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绅士般的微笑,深琥珀色的眼眸在璀璨的灯光下,闪烁着温和而专注的光芒,正微微躬身,向靠在椅背上的埃莉诺,伸出了一只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修长而优雅的手。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姿态谦和而不失风度,仿佛一位真正的、彬彬有礼的骑士,在邀请他心仪的女士共舞。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埃莉诺脸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僵立如木偶、脸色惨白的利昂。

埃莉诺似乎对菲利克斯的出现也有些意外,但显然,这种“意外”与面对利昂时截然不同。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抹不耐烦和无聊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玩味、审视,以及一丝……被取悦了的、淡淡的笑意?她微微歪了歪头,栗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目光在菲利克斯脸上和他伸出的手上扫过,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梅特涅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脆响亮,而是带着一丝慵懒的、恰到好处的疑惑,“真是巧遇。”

“能为如此耀眼的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菲利克斯的笑容加深了些,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语气真诚得让人难以怀疑,“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共舞一曲?方才在赛马场上见识了您精湛的骑术,一直念念不忘,没想到今夜能在此重逢,想必您的舞姿,也定然如同驾驭骏马时那般,令人心折。”

他的话语恭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两人之前的“偶遇”和共同兴趣(马术),又毫不掩饰对埃莉诺的欣赏,却又不过分谄媚,显得风度翩翩,真诚自然。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明显扩大了。她似乎很受用这种恭维,尤其是来自一位刚刚在赛马场上“击败”过她、却又表现得如此谦逊有礼的年轻贵族。她看了一眼菲利克斯伸出的手,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利昂,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然后,在利昂几乎要喷火(或者说,绝望到冰点)的目光注视下,埃莉诺·索罗斯,这位刚刚还对他翻着白眼、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的少女,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将自己戴着同色系丝绸手套的、纤细而有力的手,优雅地、缓缓地,放在了菲利克斯·梅特涅的掌心。

“既然梅特涅先生如此盛情,” 她扬起下巴,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骄纵的甜美,“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菲利克斯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轻轻握住埃莉诺的手,动作轻柔而尊重,随即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埃莉诺顺势站起身,深红色的猎装礼服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飒爽的弧线。她甚至没有再看利昂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就那么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将手搭在了菲利克斯伸出的臂弯上。

就在两人即将转身,步入舞池的瞬间。

埃莉诺忽然侧过头,目光如同不经意般,扫过依旧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利昂。然后,在菲利克斯高大身影的掩护下,在周围喧嚣音乐的掩盖下,在无人注意的、极短的刹那——

她对着利昂,极其迅速、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极其幼稚、却又充满恶意和嘲弄的鬼脸。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利昂看得清清楚楚。那微微皱起的鼻子,吐出的粉嫩舌尖,以及那双碧绿眼眸中闪烁的、毫不掩饰的得意、鄙夷和“你瞧,有人邀请我,而你只配像个傻瓜一样站着”的炫耀。

做完这个鬼脸,埃莉诺立刻转回头,脸上重新挂上明媚而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举动从未发生。她与菲利克斯相视一笑,然后,两人并肩,步伐优雅地,朝着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舞池中央走去。深灰色与深红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旋转的人群中,显得那般和谐,那般……刺眼。

利昂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一切声音——音乐、笑语、杯盏碰撞——都仿佛离他远去,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埃莉诺那个鬼脸,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放大。还有菲利克斯·梅特涅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算计和嘲弄的眼神,以及他握住埃莉诺手时,那仿佛无声的、胜利者的宣告。

他像一尊被彻底遗忘、被所有人抛弃的、拙劣的雕塑,孤零零地矗立在繁华喧闹的宴会厅边缘。手中那杯冰凉的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如同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境。他能感觉到,那些之前还只是若有若无的视线,此刻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嘲讽、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扎进他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他甚至看到,不远处,朱利安·梅特涅搂着他的舞伴旋转而过,在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对着他,露出一个夸张的、充满讥诮的、无声的口型:“可、怜、虫。”

然后,大笑着,旋入舞池深处。

“轰——!”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不是愤怒的火山爆发,不是屈辱的波涛汹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如同万丈冰渊裂开般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黑暗,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