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墨痕与冰痕〔五〕(2/2)
如果艾丽莎·温莎在这里,如果她能看穿这魔法羊皮纸的背面,如果她能识别出那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甚至需要微弱魔力激荡下才会显现的、隐形墨迹,她一定会认出,那些扭曲的、涂鸦般的线条和符号,是……
一些极其简陋、却隐约能看出规律的、几何图形连接。几个歪歪扭扭的、这个世界的、基础魔法符文(他凭借原主那可怜的、碎片化的记忆,和白天在“金穗学者圣殿”图书馆中,惊鸿一瞥看到的、某本最基础魔法入门书籍的插图,强行记忆、模仿下来的)。以及,一些用这个世界的文字、但组合方式极其古怪、甚至语法错误的、标注和猜想。比如:“魔力流动模拟路径(猜想)”、“元素节点(疑似能量汇聚点)”、“符文连接点(能量转换?)”、“材料传导性测试(需验证:黑铁、赤铜、秘银?)”、“安全阈值(极度危险!需极端谨慎!)”。
这,才是他今晚,在这四个小时的、冰冷、绝望、痛苦的“抄写”惩罚中,真正在做的事情。
在艾丽莎那冰冷、精密、无所不在的、目光注视下,在汉斯队长那残酷、无情、碾压式的“训练”折磨后,在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清醒和理智,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极端危险的、在刀尖上跳舞的方式,将他脑海中那些疯狂的、颠覆性的、关于“魔导技术”最初级、最粗糙、也最危险的、构想和实验草图,偷偷地、记录了下来。
用“隐形墨水”。写在昂贵的、不易被察觉的、魔法羊皮纸的背面。藏在那一大摞“错误百出”、“逻辑混乱”的、“惩罚性抄写”的莎草纸最下方。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疯狂到极致的、赌上一切的、赌博。赌艾丽莎的“检查”,只会关注他“背诵”的内容是否正确,只会关注那些明面上的、粗糙的、用来掩人耳目的、莎草纸上的“鬼画符”,而不会注意到这张被藏在最下面、使用了隐形墨水、书写着真正“禁忌”内容的、魔法羊皮纸。赌她那冰冷、精密、逻辑至上的思维,会自动过滤掉这种“低概率随机事件”和“无关干扰”。赌她,对他这个“麻烦的、不稳定的、逻辑混乱的、实验体”,依然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的、不屑于深入探究其“拙劣表演”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更危险意图的、傲慢。
他赌赢了。
至少,今晚,他赌赢了。
利昂缓缓地、将那张珍贵的、书写着真正“禁忌”内容的、魔法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动作缓慢,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却又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神器。然后,他掀开自己身上那件粗糙、沾满汗渍和血污的、深灰色亚麻猎装的内衬,在那粗糙布料的夹层中,有一个他白天利用训练间隙、偷偷用削尖的石头、在无人注意的墙角、一点点磨出来的、极其隐秘的、小小的、夹层。他将那张折叠好的魔法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羊皮纸,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靠在了冰冷、坚硬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在彻底闭合的眼睑下,依旧冰冷地、执拗地、燃烧着。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精神的极度透支,带来一阵阵剧烈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眩晕和刺痛。胃里,那冰冷、简陋的食物,仿佛变成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着。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嘴唇因为长时间的、无声的、紧张的“背诵”和“表演”,而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着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
但,这一切的痛苦,疲惫,绝望,在此刻,都仿佛化作了燃料,注入了他心底那疯狂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之中。
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虚无、近乎狰狞的、弧度。
“错误……吗?”
一个嘶哑、干涩、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这冰冷、黑暗、死寂的囚笼中,如同鬼魅的叹息,悄然响起,又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
“什么才是……真正的……错误。”
冰冷的话语,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只有窗外,那冰冷、惨淡的星光,依旧无声地、注视着,这间狭小、冰冷、囚笼般的房间,和房间中,那个靠在冰冷椅背上、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幽蓝色的、疯狂火焰、在无声燃烧、冰冷跳动着的、孤独、绝望、却又孕育着毁灭性疯狂的、身影。
夜,更深了。
王都赛克瑞夫,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内务部那深灰色的、堡垒般的建筑中,几扇窗户,依旧亮着冰冷、恒定不变的、魔法灯光,如同黑暗中窥伺的、冰冷的、独眼。
而在这座冰冷城市的一角,在这座华丽、古老、却冰冷得如同陵墓的、斯特劳斯伯爵府深处,在这间狭小、冰冷、囚笼般的房间中,一颗疯狂的、冰冷的、名为“魔导革命”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在这片由绝望、屈辱、痛苦和冰冷规则浇灌的、冻土最深处,无声地、挣扎着、破土、萌芽。
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撕裂一切的、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