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蒸汽与冰〔一〕(2/2)
艾丽莎沉默着,只有指尖划动水面的细微声响。氤氲的水汽在她长长的银色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雾气后显得有些朦胧。她在消化这番话,用她那精密、冰冷、逻辑至上的思维,解析着其中蕴含的、与她所熟知的世界运行法则截然不同的、潜在逻辑。
“很有趣的视角。”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将魔法视为一种更高效、但门槛更高的特殊‘工具’,而将你所说的‘力学’、‘结构’视为更基础、更普适的‘规律’。你在尝试绕开‘天赋’与‘血脉’的门槛,试图用……‘通用知识’和‘可复制的技艺’,来达成一些类似的效果?”
“不仅仅是类似。” 利昂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艾丽莎脸上,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水汽中无声地燃烧。“魔法可以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创造、毁灭、治疗、毁灭。但它建立在个体能力的巨大差异之上。一个高阶法师举手投足间改变地貌,而一个学徒可能耗尽魔力也点不亮一盏灯。这种力量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是金字塔形的,顶端的光芒万丈,建立在底层的默默无闻和……无能为力之上。”
他微微前倾身体,热水随着他的动作荡漾,拍打着池壁。“但我所说的‘方式’,其力量源泉,可以来自于水流落下,来自于煤炭燃烧,来自于蒸汽膨胀,甚至……来自于最普通的人重复拉动一个杠杆。它不挑使用者。一个训练有素的法师可以构建华丽的冰晶宫殿,但一万个普通劳力,在正确的工具和组织下,也能开凿运河,建造城市。前者璀璨却孤独,后者平凡……但足以改变世界的面貌。”
艾丽莎的指尖停了下来。她看着利昂,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那张苍白、湿漉、却因某种内在的炽热信念而显得异常清晰的脸。
“你在描述一种……‘去中心化’的力量。” 她慢慢地说,每一个词都像冰珠滚落玉盘,清晰,冰冷,“将力量从少数天赋者手中剥离,分散到更广泛的、无需特定天赋的群体,通过‘工具’和‘组织’来汇聚和放大。这听起来像是对现有力量体系的……一种颠覆性假设。”
“不是颠覆,是补充。或者说,是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利昂纠正道,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魔法不会消失,它依然是高塔上的明珠。但明珠照耀不到的地方,或许可以有另一种光,另一种热。一种更稳定,更可预期,更……‘公平’的光和热。不再完全依赖于偶然诞生的天才,或者传承千年的血脉。”
“公平?” 艾丽莎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颈侧的线条显得更加优美,也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数学悖论。“力量从来与‘公平’无关。它只与‘拥有’和‘使用’的效率有关。你的假设建立在‘工具’和‘知识’的普及上,但这本身就需要庞大的资源投入、知识体系构建、以及……对抗现有既得利益群体的阻力。这比培养一个高阶法师,或许更‘低效’,也更……危险。”
“高效与否,取决于衡量标准。培养一个高阶法师,需要天赋,需要资源,需要时间,成功率万中无一。而制造一件能提高纺纱效率十倍的机器,” 利昂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需要的只是铁、木、一些匠人的手艺,和正确的图纸。前者造就一个强大的个体,后者……可能改变一个行业,养活成千上万人,积累的财富和资源,或许能供养更多法师,或者……做其他事情。”
他顿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紧盯着艾丽莎:“至于危险……任何新的力量,在未被完全理解和控制之前,都是危险的。魔法诞生之初,难道不危险吗?但危险,不代表不应该被探索。”
浴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水声潺潺,蒸汽升腾。两人隔着氤氲的水汽对视,仿佛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对望。一个是冰封的、秩序的、建立在个人伟力与血脉传承之上的魔法高塔;另一个,则隐约指向一片弥漫着蒸汽与金属轰鸣、依靠知识累积与工具迭代的、未知的荒原。
“你的设想很大胆。” 艾丽莎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那是将所有情绪波动都彻底剥离后的、纯粹的理性分析状态,“也充满了理想化的预设和未被验证的推论。你如何证明,你所说的这种基于‘力学’和‘结构’的‘工具’,其最终效率和上限,能接近甚至超越特定魔法效果?你又如何解决能量来源的稳定性、工具本身的损耗与维护、以及大规模普及所需的社会结构适应性变化?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利昂,这是涉及资源分配、权力结构、社会认知的复杂系统重构。其难度,或许远超你凭空构想一台‘纺纱更快的机器’。”
她的质疑尖锐而直接,直指核心。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冰冷的、基于逻辑和现实考量的诘问。
利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去,让滚烫的泉水淹没到下颌,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理性所带来的压迫感。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眸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固执的幽光。
“我不需要证明它能超越魔法在一切领域的效率。”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只需要证明,在某些领域,用更廉价、更易得的方式,可以达到甚至超越目前需要依赖魔法或大量人力才能达到的效果。一台机器,如果能让一个普通人纺出以前十个熟练女工才能纺出的纱线,那么,它就改变了‘纺纱’这件事的规则。至于能量来源……水流是免费的,风是免费的,埋在地下的煤炭和石油……目前也几乎是免费的。工具的损耗和维护,是代价,但比起培养和维持一个法师的代价,或许微不足道。而社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社会从来都在变化。贵族的马车取代了骑士的战马,印刷术让知识不再只属于抄写员和法师塔……变化来临时,总是伴随着混乱和阻力。但变化本身,从不因阻力而停止。它只取决于……新事物的力量,是否足够强大,是否代表了更……‘基础’的需求和方向。”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灯光和利昂说话时脸上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执拗。她不再划动水面,双手交叠放在池沿,那枚灰扑扑的“星霜之誓约”金属环,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黯淡。
“所以,”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冰面下的水流,平稳却蕴藏着无形的力量,“你去见矮人工匠,是为了将你的‘设想’,变为一件具体的、可以验证的‘工具’?一件能证明你所谓‘更基础力量’的……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