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蒸汽与冰〔二〕(2/2)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说得对,艾丽莎。知识可以垄断,资源可以集中。” 他承认道,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但知识,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同,它……可以学习,可以传授,可以记录,可以传播。一张记载了最基础力学原理的羊皮纸,可以被抄写一千份,一万份。一个改良齿轮的图纸,可以被无数工匠看懂、复制、甚至再次改良。而血脉,无法复制。天赋,难以传承。”

他停顿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直视着艾丽莎,那目光深处,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垄断知识,比垄断血脉,更难。封锁图纸,比封锁天赋,更易被打破。因为总有人,会去思考‘为什么’,会去尝试‘能不能更好’。而当思考的人多了,尝试的人多了,变化……就会发生。也许很慢,也许充满阻力,但它会像种子发芽,顶开头上的石块。也许第一台机器笨重、低效、容易损坏,但看到了它的人,就会去想第二台、第三台……如何更轻、更快、更耐用。这种‘改进’本身,就会像滚雪球,一旦开始,或许就难以停止。”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遥远的意味。

“魔法是一座高塔,巍峨壮观,但它的砖石,是稀缺的天赋和血脉。而我说的……是一条路,或许起初泥泞狭窄,但它的路基,是随处可见的沙石。高塔很美,但能登上塔顶的,永远是极少数。而路……走的人多了,就会变成通途。”

浴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水声潺潺,蒸汽无声升腾,凝结成水珠,从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墙壁和天花板上滑落,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魔法晶石灯恒定地散发着清冷的光,将氤氲的水汽染上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光晕,也将池中两人的身影,氤氲得有些模糊。

艾丽莎没有再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利昂,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数据流在无声地划过、计算、推演。她在评估,评估他话语中的逻辑,评估这种“可能性”的真实概率,评估这个一直被她视为“不稳定变量”、“需要纠正的麻烦”的未婚夫,此刻所展现出的、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某种……近乎偏执的、建立在迥异底层逻辑上的、思考模式。

这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情绪化、冲动、时而怯懦时而暴躁的利昂·冯·霍亨索伦。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浸泡在滚烫池水中的苍白青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语调平稳得近乎机械,但话语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无法忽视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并非源于情绪,也非源于魔力,更像是一种……信念?一种建立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观和认知体系上的、近乎本能的、对某种“可能性”的坚信。

危险。

这个词汇,如同最精确的警报,在她那冰冷、理性、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思维核心中,无声地响起。不是指物理上的威胁,也不是指情绪上的失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层面的、逻辑层面的“危险”。一种可能颠覆现有评估模型、引入不可控变量的“危险”。

但,与之并生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价值”。

如果……如果他所说的,并非完全的痴人说梦?如果那种基于“规律”和“工具”的、看似“低效”的力量体系,真的存在某种……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可验证的、可复现的、不同于魔法与血脉的、底层逻辑?如果这颗他口中的“种子”,真的具有某种……哪怕生长极其缓慢、但方向截然不同的、“生长性”?

那么,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麻烦的未婚夫”、“需要纠正的实验体”、“不稳定的变量”。他可能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观察样本”。一个可能蕴含着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模式的、“信息源”。一个……值得投入一定资源,进行更深入、更系统、更受控的……“观测”与“解析”的,“特殊存在”。

风险与价值,如同天平的两端,在她冰冷理性的思维中,被飞快地、精准地、权衡着。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确认指令”般的、审慎。

“你的‘种子’,需要什么土壤?”

利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紧绷了一瞬。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骤然跳动了一下,燃烧得更加幽深,也更加……锐利。他听懂了艾丽莎话语中那未言明的潜台词——她没有赞同,没有鼓励,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但她问了“需要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微妙变化。从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否定与审视,转向了一种……有限的、有条件的、评估性的、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