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晨曦、法袍与分岔路(2/2)

“谨记您的教诲。”利昂微微欠身。

玛格丽特不再多说,用银勺轻轻敲了敲杯沿,示意早餐结束。她率先起身,艾丽莎紧随其后。利昂也站了起来。

“艾丽莎,随我去书房,最后核对一下听证会的材料。”玛格丽特吩咐道,然后转向利昂,语气平淡无波,“你自便。或者,如果愿意,可以搭乘艾丽莎的马车,她稍后会前往魔法学院。我想,你们或许……‘顺路’。”

这不是询问,而是安排。一种将两人再次强行绑定在同一狭小空间内的、充满审视意味的安排。

艾丽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表示异议。

利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是,感谢您的安排。”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带有斯特劳斯伯爵府与温莎家族联合徽记的、宽敞而华丽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出了内城区域,向着位于王都西北角、被高耸围墙和魔法结界笼罩的皇家魔法学院驶去。

马车内部装饰豪华,铺着厚实的绒毯,座椅宽大柔软,车窗上挂着深紫色的丝绒帘幕,可以有效阻隔外部视线和大部分噪音。车厢内弥漫着艾丽莎身上那种清冷的幽兰香气,以及她手中那根“霜星低语”短杖散发出的、淡淡的寒冰气息。

艾丽莎和利昂分别坐在车厢两侧的座椅上,中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人的距离。艾丽莎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紫眸沉静,仿佛在冥想,又仿佛只是在出神。她膝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用暗色皮革包裹的笔记板,上面夹着几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羊皮纸,大概是听证会的要点或某些魔法数据。

利昂也望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但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车厢内的沉默,比在伯爵府早餐厅时更加厚重,更加私人,也更加……充满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狭窄的空间,放大了彼此的存在感,也放大了那份无形的、冰冷的隔阂。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厢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突然,利昂开口了,声音打破了沉寂,也引来了艾丽莎瞬间转回的、清冷的目光。

“昨晚你说,疯子造的桨,会在第一道浪峰下粉碎。”利昂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那么,作为即将踏入听证会那个……或许更危险漩涡的人,你有什么忠告吗,艾丽莎?给一个或许同样在造桨,但造的是不同桨的……‘同行’?”

他的用词很微妙,“同行”。既指他们此刻同乘一辆马车,也暗指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试图应对或影响那场即将到来的变革风暴。

艾丽莎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雪般的容颜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但清冷的声音,却在豪华车厢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忠告?”她似乎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冰冷而短促,“利昂,我们不是同行。你试图用蒸汽搅动水面,制造浪潮,甚至想看清流向。而我……”她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膝上笔记板冰凉的皮革表面,“我和玛格丽特姨母,是站在岸边的观测者,记录者,必要的时候……也是规则的维护者,是防止某些浪潮彻底淹没堤岸的……堤坝本身。”

她的比喻同样尖锐而清晰,将两人的立场彻底划开。“你的‘桨’,无论造得如何,其目的终究是为了在浪中前行,哪怕你自称是为了‘不溺死’。而‘堤坝’的存在,首先是为了界定‘岸’与‘水’的界限,是为了守护岸上既有的秩序与存在,无论那浪潮来自蒸汽,还是其他。”

“所以,对你,我没有忠告。”艾丽莎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宣判的语气,“只有提醒。提醒你,当你和你的‘桨’在浪中扑腾时,最好时刻记得抬头看一看岸线的位置,记得感受一下堤坝的坚固程度。因为,当你的行为,被判定为可能‘侵蚀堤坝根基’或‘威胁岸上安全’时……”

她终于再次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冰晶,倒映着利昂的侧影,也倒映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模糊的尘世景象。

“摧毁一艘不自量力的舢板,对于旨在守护整体的堤坝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无论那舢板上的人,是否自称‘溺水者’,是否怀揣着怎样的‘野心’或‘疯狂’。”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寒的寂静。只有车轮辘辘,仿佛碾过两人的沉默,驶向那个象征着传统魔法权威与知识壁垒的、高墙耸立的终点。

利昂依旧望着窗外,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兴奋的弧度。

堤坝与舢板……观测者与溺水者……

果然,清晰无比,冰冷无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车厢内那清冷的幽兰香气混合着寒冰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冰凉。

“明白了。”他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艾丽莎那番“提醒”的最终回应,“那么,就让我这个造桨的溺水者,好好看看……今天的‘堤坝’,究竟打算如何应对,那第一道真正来自‘蒸汽’的浪峰吧。”

马车,就在这片冰冷而紧绷的沉默中,稳稳地停在了皇家魔法学院那气势恢宏、布满古老魔法浮雕与闪烁防护符文的高大拱门之前。

艾丽莎没有再看利昂一眼,拿起膝上的笔记板,握紧“霜星低语”,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大魔法师的雍容与冷傲姿态,在车夫拉开车门后,径直下车。深紫色的宽大法袍下摆拂过鎏金的车门踏板,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利昂是否跟上,便向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嚣与尘埃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走去。

利昂在她之后下车,站在魔法学院门前那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泛着微光的白石广场上。他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巍峨、古老、散发着无形威压与知识傲慢的建筑群,又看了看艾丽莎那逐渐远去的、在深紫色法袍衬托下愈发显得纤细却挺拔的、充满决绝意味的背影。

晨曦照耀着学院高塔的尖顶,也照耀着门前广场上匆匆来往的、身着各色法袍的法师学徒与教授。这里充满了魔法的低语、知识的重量与传统的荣光。

而他,利昂·冯·霍亨索伦,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灰色礼服,身上仿佛还带着东区报社的油墨与蒸汽气息,像一个误入圣地的、突兀的异类。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目光从艾丽莎的背影上收回,转向学院大门一侧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向学院的附属建筑区,也是皇家工学院派来参加听证会的代表们,被要求集结等候的地方。

堤坝与舢板,观测者与溺水者,魔法与蒸汽……

两条路,在此分岔。

利昂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向着那条属于“蒸汽”,属于“异类”,属于他必须踏入的、下一个战场的方向,稳步走去。

晨风拂过,带着魔法学院特有的、混合了古老书香、魔法草药与元素微粒的复杂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隐约响起的、代表听证会即将开始的、悠长而沉重的钟鸣。

风暴,已然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