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法典之下〔三〕(2/2)
塞西莉亚·格雷沉默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利昂,在快速检索着浩瀚如烟的法律条文和判例。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了百分之一秒:
“适用。但有三项例外。一,你陈述的内容涉及正在进行或即将发生的、严重的刑事犯罪;二,内容涉及危害帝国安全与核心利益;三,根据皇帝陛下或最高裁判长大法官签署的特别法令,要求调取相关记录。除上述三项,本次咨询内容,将作为‘法官职业秘密’的一部分,予以保密,未经你明确书面同意或法庭强制命令,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但请注意,此保密义务仅约束我本人,不延伸至本裁判所其他可能旁听或记录的人员——尽管目前并无此类人员。此外,保密不豁免你因自身陈述可能引致的、其他法律层面的追诉风险。”
清晰,严谨,滴水不漏。既明确了保密的范围和限制,也划清了责任的边界。典型的塞西莉亚·格雷风格。
“明白。感谢您的澄清。” 利昂微微颔首,表示接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开始陈述,语气平稳,客观,条理清晰,如同在做一个商业报告:
“事实陈述如下:自本年度初至今,《魔法蒸汽日报》及其关联印刷工坊,共收到来自不同主体、通过正式或非正式渠道发出的、指控其‘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损害商誉’的律师函、警告信或口头威胁,累计十七起。发起方包括:王都纺织行会、东南矿业联合商会下属三家主要矿场、内河航运协会,以及六位个体商人,其中三位与上述行会、商会有密切关联。”
“指控核心,集中于本报过去六个月内,刊发的以下系列报道及评论:关于新型纺织机械推广导致传统手工作坊失业问题的调查;关于东南部某大型露天煤矿安全措施缺失及矿工待遇的暗访;关于内河航运垄断导致运输成本畸高、阻碍商品流通的分析。上述报道,均基于记者实地调查、数据收集及当事人访谈,并保留了相关证据原件或可验证的副本。”
“疑虑与诉求:上述指控,目前尚停留在威胁与施压阶段,未进入正式诉讼程序。但据我方了解,纺织行会与矿业联合商会,已开始秘密接触帝国商业法庭的两位常任法官,并试图通过非正式渠道,向裁判所施压,要求启动对本报纸的‘涉嫌虚假宣传与不正当竞争’的初步调查。其最终目的,很可能是通过一场或一系列高调诉讼,利用司法程序拖延、消耗本报资源,并试图推动裁判所或商业法庭出台限制性法令,以达到迫使本报更改报道立场、公开道歉、支付高额赔偿,乃至吊销出版许可的实际效果。”
利昂的陈述,简洁,清晰,将所有纷杂的威胁和潜在的危机,梳理成一条条逻辑链明确的事实、指控、证据和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预判。没有情绪化的控诉,没有夸大其词的渲染,只有冷静的罗列和基于情报的逻辑推演。这符合塞西莉亚·格雷的“规则”。
塞西莉亚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利昂,如同最精密的录音仪器,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黑色羽毛笔,在面前空白的羊皮纸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令人惊叹的工整度,快速记录着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与沙漏的流沙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冰冷的二重奏。
当利昂陈述完毕,她手中的笔也几乎同时停下。她看了一眼沙漏,银色细沙还剩大约三分之一。
“陈述完毕?” 她问,声音平稳。
“完毕。” 利昂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