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法典之下〔五〕(1/2)

塞西莉亚·格雷,静静地坐在审判席后,高大的黑色椅背,仿佛与她融为了一体。她握着羽毛笔的手,依旧悬停在空中,笔尖距离羊皮纸,只有毫厘之遥。她灰蓝色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镜片,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站在审判席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紫黑色眼眸中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利昂。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测样本般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极致的理性分析、被冒犯的冰冷疏离、被挑战权威的隐隐不悦,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最深处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所激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涟漪般的……震荡?

她在“计算”。疯狂地“计算”。利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像是一串串复杂的、充满悖论和攻击性的、高维度的“数据”,强行涌入她那由无数法律条文、逻辑规则、判例先例构成的、精密而坚固的“思维模型”之中。这些“数据”,试图颠覆模型的根基,质疑其预设的公理,挑战其运行的逻辑。

“法典”本身不公?“乐谱”定错了调?法律成为不公的帮凶?

这些命题,本身就在挑战她存在的根基,挑战她所信仰、所维护、所为之奉献一切(或许)的、那个由“规则”和“秩序”构筑的世界。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防御性的动作。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数据流,仿佛因为过载而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奔流、闪烁、试图重新建立平衡,给出“答案”。

但这一次,“答案”似乎并不像之前应对“迟到四十七秒”或“商业诽谤风险评估”那样,清晰、明确、可以轻易地从已有的法律数据库中调取、比对、输出。

时间,在沙漏无声的流淌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五秒,十秒,二十秒……

塞西莉亚·格雷,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利昂。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团幽蓝色的、疯狂燃烧的火焰,分析其构成,解析其动机,评估其……危险性。

终于,在沙漏中的银沙又流走了大约三分之一时,塞西莉亚·格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支一直悬停的羽毛笔。笔尖与硬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她并没有回答利昂的问题。没有驳斥,没有赞同,甚至没有对此做出任何直接的、语言上的回应。

她只是,缓缓地,从审判席后,站了起来。

深黑色的、挺括的法官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出笔直而冰冷的线条。她站起身,身形挺拔,瘦削,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仿佛与身后那灰色石壁融为一体的、冰冷的威严。

她绕过宽大的审判席,走到利昂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步。她比穿着便鞋的利昂略矮一些,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冰冷的、绝对的、属于“规则”与“权威”的气息,却让她仿佛在俯视。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利昂那双紫黑色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无声的、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在绝对零度下的、对峙与摩擦。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平稳、没有起伏的语调,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冰冷,也更加……坚硬,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绝对零度的淬炼:

“利昂·冯·霍亨索伦先生。”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正式,疏离,如同在法庭上宣读被告的姓名。

“你的咨询时间,已于标准时计三时十五分整结束。基于《帝国最高裁判所内部事务管理暂行条例》第九章第二条,法官有权在非正式咨询结束后,要求咨询方离开其工作场所。”

她微微侧身,伸出那只白皙、稳定、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的右手,指向“静思之厅”那扇沉重的、紧闭的橡木大门。动作标准,精准,毫无感情色彩。

“门在那边。请。”

她没有回答利昂任何一个问题。没有反驳他对法律体系的质疑,没有辩解她所维护的“秩序”,甚至没有对那“新声”做出任何评价。她只是,用最符合“规则”的方式,行使了她作为“静思之厅”主人的权力,下达了最清晰、最无可辩驳的“逐客令”。

这比任何言语的反驳、愤怒的斥责、或者冰冷的嘲讽,都更加有力,也更加……令人心悸。

因为这意味着,在塞西莉亚·格雷的“规则”世界里,利昂刚才那番话,那些关于“法典不公”、“乐谱定调错误”、“法律成为帮凶”的质疑,那些关于“新旧冲突”、“力量角逐”的尖锐指认,甚至那关于“站在哪一边”的终极叩问……根本,就没有被纳入“可处理”、“可回应”的范畴。它们,就像投入绝对零度冰原中的一颗烧红的石子,或许能瞬间激起点滴蒸汽,但随即,就会被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冰冷的“秩序”与“规则”,彻底吞噬,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你的质疑,很有趣,很尖锐,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核心。

但,与我无关。

与“静思之厅”无关。

与我所守护、所运行的、这部宏伟而冰冷的“法典”……无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