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冰霜晚宴〔一〕(2/2)
餐厅位于主宅二层,面朝南方,是整座府邸中光线最好、也最为“温暖”的房间——如果那种恒定在适宜人体温度、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寒意的魔法光晕,也能被称为“温暖”的话。厚重的、绣着银色冰霜玫瑰纹样的深紫色天鹅绒窗帘被完全拉开,露出巨大的、镶嵌着无数块切割完美、能自动调节透光度的魔法水晶的落地窗。窗外,是伯爵府精心打理、即使在深秋也依旧绿意不减、甚至违反季节地盛开着某种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魔法植物的庭院。但此刻,窗外只有沉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丝绒般的黑暗,将玻璃映照成了一面面模糊的、倒映着室内冰冷辉煌的镜子。
长达十米的、用整块产自南方密林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名为“静心木”的黑色硬木打造而成的长餐桌,在餐厅中央铺展开来。桌面被打磨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由数百颗大小不一、切割完美的冰蓝色魔法水晶组成的、巨大的枝形吊灯的光芒。吊灯散发着恒定、清冷、没有任何温度、却能将每一件银器、每一片骨瓷、每一寸桌布都照得纤毫毕现的光芒,让整个餐厅明亮如同白昼,却又冰冷得如同极地的永昼。
餐桌上按照最严格的帝国贵族礼仪摆放着银质的、边缘雕刻着繁复霜花纹路的烛台(虽然并未点燃)、成套的、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象牙光泽的骨瓷餐具、以及各种形状各异、用途不明的、闪烁着冷光的银质刀叉和餐勺。食物的香气,是有的,但同样冰冷、精致、仿佛经过了最严格的筛选和净化,不带一丝烟火气——奶油蘑菇浓汤的香气被白松露的凛冽所中和,烤乳鸽的焦香被迷迭香的清冷所覆盖,甚至连餐后甜点那甜腻的气息,也仿佛被某种魔法香料冻结,只留下一种遥远而疏离的、属于“完美”的、而非“美味”的气味。
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伯爵,已经端坐在长桌的主位。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式样古典而庄重的法师长裙,银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侧脸。她坐姿挺拔,如同雕塑,即使是在用餐时分,也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仪态。那双冰蓝色的、沉淀了无数智慧与岁月、却又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手中一份摊开在银质支架上的、似乎是用某种古老精灵语书写的、散发着微弱魔法灵光的羊皮卷。
她的餐具尚未动过,银质的汤勺静静地摆放在汤盘旁边,显示着她只是在等待,而非已经开始用餐。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划分了主次尊卑的界限。
而在长桌的另一端,距离主位最远、通常属于家族中地位最低、或者不受重视的成员的位置上,艾丽莎·温莎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与早晨那身月白色法袍截然不同的、一身更为简洁、却也更加衬托出她清冷气质的、冰蓝色的丝质长裙,款式依然是那种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脖颈和手腕外不露一丝肌肤的高领、长袖样式,但剪裁极佳,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
银色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根冰蓝色的玉簪绾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耳侧,在魔法水晶灯冰冷的光芒下,闪烁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紫罗兰色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她的面前,同样摆放着未动过的、盛着奶油蘑菇浓汤的银边骨瓷汤盘,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铺着雪白亚麻餐巾的腿上,姿态优雅而标准,却也……冰冷而疏离,仿佛一尊被摆放在正确位置的、完美的冰雪人偶。
利昂的到来,甚至没有让玛格丽特姨母从那份古老羊皮卷上抬起眼帘。她只是用那平稳、苍老、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坐。”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需要被安排坐下用餐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般的存在。
艾丽莎甚至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连“看”这个动作,都是一种不必要的、会打破某种平衡的、多余的消耗。
利昂脚步微微一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火焰,仿佛被这无声的、冰冷的漠视,激得跳跃了一下,随即,迅速沉入一片更深、更平静、也……更冷的冰潭之下。他早已习惯了,不是吗?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不是“主人”,甚至不是“客人”,他只是一个“存在”,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的、“暂住”于此的、名为“利昂·冯·霍亨索伦”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