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言的静界〔四〕(2/2)
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冰霜纹路的橡木门,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将走廊的光线,将她的身影,将她那清冷的、混合了冰雪与幽兰的气息,将她最后那番冰冷、决绝、如同最终宣判般的话语……都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卧室里,再次只剩下利昂一人。
只剩下那冰冷、清晰、无所不在的、魔法吊灯的光芒,永恒不变地照耀着。
只剩下窗外,那更加凄厉、更加遥远的、夜风的呜咽。
只剩下,他自己,那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却依旧执拗存在的呼吸声,和胸膛下,那冰冷、疲惫、却又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蓝色火焰的、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利昂依旧静静地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微仰着头,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冰冷的橡木门,望着门板上那些繁复、冰冷、象征着斯特劳斯家族古老荣耀与魔法权威的、霜花与荆棘的雕刻纹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解脱,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一切都吞噬的平静。
艾丽莎最后的“宣判”,那冰冷、决绝、毫无回旋余地的“绝无可能相容”,如同最沉重的、淬了冰的楔子,狠狠地、钉入了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名为“关系”的、最后的、脆弱的连接点上。
从此,冰是冰,火是火。
月亮是月亮,油灯是油灯。
魔法是魔法,蒸汽是蒸汽。
斯特劳斯伯爵府是斯特劳斯伯爵府,利昂·冯·霍亨索伦是利昂·冯·霍亨索伦。
两条道路,背道而驰,再无交集。
这,就是最终的回答。
这,就是……结局。
利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冰冷光芒的直射下,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颤抖的阴影。
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带着尘埃与孤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刺痛。
但他没有呼出,只是将那口冰冷的空气,死死地、压在胸腔最深处,仿佛要将那冰冷的、决绝的“宣判”,也将那漫长一夜所有的疲惫、对峙、挣扎、与……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希望”,都一同冻结、压缩、埋葬在那片冰冷的、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灵魂的废墟之中。
良久。
他才缓缓地、将那口冰冷到近乎凝固的气息,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吐了出来。
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弱的白雾,随即,消散在那永恒不变的、魔法吊灯的、冰冷光芒之中,无影无踪。
然后,他撑着冰冷地面的双手,微微用力。
僵硬、冰冷、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地、带着骨骼摩擦的、细微的咯吱声,从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他依旧闭着眼睛,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脖颈和肩膀。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冰冷、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拂去了深灰色礼服裤腿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埃。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仪式感的、冰冷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在冰冷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愈发平静,也愈发……空洞。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似乎已经彻底沉入了眼眸的最深处,沉入了一片冰冷、黑暗、却仿佛孕育着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危险、也更加……决绝的、风暴的、寂静深渊。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那扇门,不再看这个冰冷、华丽、空旷、仿佛刚刚举行了一场无声葬礼的卧室。
他只是迈开脚步,步履有些蹒跚,有些虚浮,却异常地、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冰冷的坚定,一步一步,走向卧室深处,那张宽大、冰冷、铺着雪白天鹅绒床垫的、如同棺椁般的四柱床。
走到床边,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散发着永恒冰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灯。
那光芒,如此冰冷,如此清晰,如此……绝对。
仿佛神明毫无感情的、审判的目光,永恒地、冰冷地,照耀着这片被它所定义的、秩序井然的、却也……冰冷死寂的世界。
也照耀着,他这个试图点燃另一盏“光”的、渺小的、孤独的、注定要被这冰冷光芒所排斥、所审判、所……湮灭的、异端的灵魂。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仿佛自嘲,又仿佛嘲笑着整个世界的弧度。
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冰冷、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按在了床头墙壁上,那块与艾丽莎进来时按下的、一模一样的光滑魔法水晶面板上,某个特定的、微凹的符文处。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般的声响。
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散发着永恒冰冷光芒的魔法水晶吊灯,核心的符文阵列,瞬间黯淡、熄灭。
冰冷、清晰、无所不在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卧室,重新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也更加……令人心安的、温暖的黑暗。
只有窗外,那遥远、模糊的、来自东区的、带着淡淡烟尘色泽的、暗淡天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更加模糊、更加扭曲、却也仿佛更加……真实的、微弱光影。
利昂站在床边,站在这一片突然降临的、令人心安的黑暗之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黑暗中的、仿佛也带着一丝自由的、冰冷的空气。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了外面世界风尘、硫磺、野心与疲惫气息的、深灰色礼服外套,随手丢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长裤,他掀开那同样冰冷的、雪白的天鹅绒被子,躺了进去。
背脊陷入柔软却冰冷的床垫,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将双臂,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
他闭上了眼睛,紫黑色的眼眸被眼帘彻底覆盖。
他没有转身,没有面向任何方向,只是平躺着,背脊挺直,双手紧贴身侧,如同躺在一具冰冷、华丽、却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的、黑暗的棺椁之中。
窗外,夜风依旧在凄厉地呜咽。
远处,东区那片属于他的、粗糙喧嚣的“王国”上空,那永不熄灭的、带着淡淡烟尘色泽的、暗淡天光,依旧在固执地、微弱地亮着。
如同,一盏遥远、模糊、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油灯。
在这片冰冷、沉重、仿佛没有尽头的、深秋的夜色中,无声地、倔强地……燃烧着。
照亮着,某个无人知晓的、孤独的、却充满了冰冷决绝与微弱希望的……未来。
而在这片终于降临的、令人心安的黑暗与寂静中,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刚刚被最亲近(或许从未亲近过)的人、用最冰冷的方式、宣判了“道路”决裂的灵魂,终于,缓缓地、沉入了那冰冷、疲惫、却异常清醒的、无梦的睡眠。
或许,在梦中,也没有月亮。
只有一盏,粗糙、丑陋、冒着黑烟、却始终倔强燃烧着的……油灯。
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中,孤独地、却也坚定地……亮着。
照亮着,一条布满荆棘、通向未知、却也只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孤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