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财富的镣铐〔一〕(2/2)
利昂握着羽毛笔、正在一份税务清单上飞快计算、标注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笔尖在雪白的、印着税徽的纸张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浓重的墨点。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符合某种预感的敲门声,激得微微跳跃了一下,随即,沉入一片更深、更冷的平静。
他缓缓地放下笔,将笔尖小心地搁在墨水瓶边缘的凹槽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堆满文件的桌面,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阳光从背后照射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具体的表情。
“进。” 他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手杖。一根通体由某种深色、油润、闪烁着金属般暗沉光泽的硬木制成,顶端镶嵌着一枚硕大的、切割完美、内部仿佛有液态黄金在缓缓流动的、琥珀色猫眼石的手杖。手杖的杖身笔直,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自有一种沉重、昂贵、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然后,手杖的主人,迈步走了进来。
莱因哈特·温莎。
帝国长公主艾莉诺·奥古斯都与温莎家族继承人威廉·温莎的长子。奥古斯都皇室与温莎家族双重尊贵血脉的继承者。年仅二十二岁,便已凭借其显赫出身、过人聪慧(以及毫无疑问的、家族势力的全力运作),出任帝国税务总局下属、负责王都及周边核心行省商税稽核的、权势最重的职务之一——王都税务总监。用那些嫉妒或畏惧的贵族背地里的酸话来说,他就是“陛下放在钱袋子上最锋利的那把剪刀”,专门负责从他们这些“肥羊”身上,剪下最厚实、也最疼的那几撮毛。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象征税务官权威的、深蓝色镶银边、配有繁复金色绶带和徽章的正式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却低调的、深栗色的天鹅绒常礼服。礼服的款式略带复古,立领,双排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简约的、代表温莎家族的家徽纹样暗纹。礼服里面是一件雪白挺括的亚麻衬衣,领口系着一条与礼服同色、点缀着一枚小巧钻石领针的丝质领巾。下身是同色的、裤线笔直得能割伤手指的修身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黑色漆皮短靴。
他的身材挺拔,比例完美,继承了皇室的高挑与温莎家族的匀称。一头与皇帝陛下颇为相似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灿烂的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拢,露出光洁饱满、棱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英俊的额头和脸庞。
他的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略显薄削,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矜持而疏离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与他母亲、长公主殿下如出一辙的、如同最上等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多重光泽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市井”与“工匠”气息的办公室,扫过堆满文件的桌面,最后,落在了逆光而坐、面目隐在阴影中的利昂身上。
他的步伐从容,稳定,手中那根昂贵的手杖,随着他的脚步,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低沉而清晰的“笃、笃”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黑色税务官制式短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腰间佩着短剑的随从。他们进门后,便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沉默地矗立在门内两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低垂,却将房间内的一切动静,都笼罩在感知之下。
莱因哈特在距离利昂办公桌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直视着阴影中的利昂,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下午好,利昂表弟。” 莱因哈特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受过最严格宫廷礼仪训练后形成的、无可挑剔的优雅与从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发自内心的、亲切的笑意,“希望我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打扰到你…嗯,繁忙的‘事业’。”
他刻意在“表弟”和“事业”两个词上,微微加重了语气。“表弟”这个称呼,点明了两人之间那层复杂、脆弱、却又因联姻而无法否认的亲戚关系——利昂是艾丽莎·温莎的未婚夫,而艾丽莎是莱因哈特堂叔(查尔斯·温莎)的女儿,从姻亲关系论,利昂确实是莱因哈特的“表妹夫”,称一声“表弟”倒也合乎礼数,却也更微妙地凸显了两人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事业”一词,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对利昂所从事的“工匠”、“报业”等“非传统贵族事业”的、含蓄的轻蔑。
利昂缓缓地、从那张坚硬的椅子中,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丝毫匆忙或局促,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起身动作。他绕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走到莱因哈特面前,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基本的社交礼仪,也避免过于亲近。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射进来,照亮了利昂的半边脸庞。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疲惫、冰冷与执着的脸,此刻清晰地呈现在莱因哈特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利昂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阳光下,仿佛也黯淡了些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