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财富的镣铐〔二〕(2/2)
莱因哈特似乎对利昂的“上道”非常满意。他嘴角那优雅的弧度,再次加深,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光芒。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表弟。” 莱因哈特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在赞赏,姿态依旧优雅从容,“条件嘛…其实很简单。对你,对我,对我们‘温莎’家族,都有好处。”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蛊惑的语调:
“首先,关于那些…模糊的税务问题。我可以动用我的职权,以及…家族在税务总局和皇室内务府的一些影响力,为你争取一份‘特批’的、针对‘新型纺织机械及相关衍生行业’的、为期三年的‘税收优惠试行方案’。在这个方案下,你名下所有相关产业的应税分类、税率、抵扣规则,都将被重新、清晰地定义,并且…享受比现行行业优惠税率,再低…百分之三十的特别优惠。”
百分之三十!在现有基础上再降低百分之三十的税率!这几乎等同于帝国对某些战略民生行业(如粮食、盐铁)的补贴性税率了!对于一个利润惊人、规模庞大的产业来说,这节省下来的,将是天文数字的金币!是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让任何贵族眼红的巨大利益!
“但是,” 莱因哈特话锋一转,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要获得这份‘特批’,需要一些…‘前提’。比如,你名下那些核心工坊和贸易行的股权结构,需要…进一步‘清晰化’、‘规范化’。尤其是与矮人‘铁眉’氏族那边的合作条款、利润分成、技术保密协议…等等,需要向税务总局,以及…我本人,提交一份完整的、经过帝国皇室认证法师公证的、备案副本。以确保帝国的税收权益,以及…战略安全,不会因为某些…不透明的跨境合作而受到损害。”
“另外,” 他继续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关于《魔法蒸汽日报》…这份报纸的影响力,如今是越来越大了。我姑父(查尔斯·温莎)和家族里的长辈们,都很欣赏表弟你在…‘启迪民智’、‘监督时弊’方面的…‘热情’和‘才华’。但是,舆论场,毕竟是个敏感的地方。过于…激进,或者…触及某些不该触及的领域,很容易引火烧身,甚至…牵连到家族。”
“所以,” 莱因哈特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家族希望,在未来,《魔法蒸汽日报》在某些…涉及帝国重大政策、皇室动向、顶级贵族事务、以及…魔法学院与工学院技术争议等‘敏感议题’的报道方向和尺度上,能够…更多地,听取来自家族的建议。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能够为家族,发出一些…‘必要’的声音。”
“当然,” 他仿佛看出了利昂眼中的冰冷,立刻补充道,笑容依旧完美,“这绝不会干涉报纸的日常运营和表弟你的…‘办报理念’。只是…一种基于家族利益的、善意的、预防性的…‘沟通’与‘协作’。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家族的声誉和利益,也是表弟你的声誉和利益,不是吗?”
股权透明化、技术合作条款备案、接受家族对报纸“敏感议题”的“建议”……
这三个条件,如同三把冰冷的枷锁,精准地套向了利昂最核心的三个命脉——财富的来源(工坊股权与矮人合作)、财富的放大器与话语权(报纸)、以及…他试图保持独立、与各方周旋的、最后的自主空间。
接受,就意味着他将彻底被绑上温莎家族的战车,成为他们经济帝国中一个更驯服、更透明、也更“好用”的零件。意味着他必须向温莎家族(或者说莱因哈特)敞开最核心的商业秘密,意味着他的报纸将失去独立发声的尖锐棱角,沦为温莎家族在舆论场上的传声筒或工具。意味着…他可能不得不,在某些问题上,与他的“盟友”埃莉诺·索罗斯,甚至与矮人杜林·铁眉的“盟约”,产生直接的、难以调和的冲突。
而不接受…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莱因哈特手中那柄名为“税法”的、锋利的、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甚至锒铛入狱的屠刀。那些“模糊的税务问题”,在对方的有心运作下,足以演变成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将他过去两年积累的一切,连同他对未来的所有希望,都彻底吞噬、埋葬。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力量悬殊的…阳谋。是“财神”的继承人,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教导这个不安分的、“幸运”的、却又“不懂规矩”的“穷亲戚”,什么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游戏规则——在绝对的力量(尤其是经济与政治权力)面前,任何技术的“奇巧”,任何理念的“执着”,任何个人的“挣扎”,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脆弱得不堪一击。
要么,跪下,戴上镣铐,成为温顺的狗,还能分得一块带肉的骨头。
要么…就被这黄金的镣铐,活活勒死,连皮带骨,被吞得渣都不剩。
莱因哈特·温莎,就那样优雅地坐着,用那双剔透的、仿佛能映照出人性所有贪婪与恐惧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利昂的抉择。嘴角那抹完美的、矜持的笑意,从未改变,如同戴着一张最精致的、名为“贵族风度”的面具。
利昂也静静地坐着。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莱因哈特,穿透了这间办公室,投向了某个遥远、冰冷、却又无比真实的、充满了黄金、鲜血、与无声硝烟的、战场。
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舞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又仿佛凝固成了永恒。
然后,利昂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两片深深的、颤抖的阴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混合着阳光、灰尘、昂贵天鹅绒与莱因哈特身上淡淡古龙水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刺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致,冰冷,炽烈,却又…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那片死寂的、冻结的天空。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莱因哈特那张英俊、优雅、写满了权力与算计的脸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莱因哈特表哥,” 利昂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灵魂在铸就誓言的、清晰与力量,在这被阳光和寂静统治的办公室里,缓缓响起: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您提出的…‘机会’和‘条件’,确实…非常‘诱人’,也…非常‘周到’。”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的伪装、算计、与冰冷的现实,直视着某种…更本质、也更残酷的东西。
“但是,”
利昂的声音,陡然转低,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也敲打在…莱因哈特那双微微眯起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深处:
“我这个人,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我选择的‘路’,” 他缓缓地、从那张坚硬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北境最坚硬的寒铁,目光平静地、居高临下地(尽管莱因哈特坐着,但那种无形的、属于灵魂的、不屈的姿态,让他仿佛在俯视),俯视着依旧优雅端坐的莱因哈特·温莎:
“就算是跪着,爬着,流着血…”
“也要…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