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余烬与暗流(2/2)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最后的、无谓的挣扎?是试图争取一点可怜的、独处的时间?还是…仅仅因为,他真的觉得身上沾满了刚才那场“风暴”的、无形的尘埃与污秽,想要在进入那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前,清洗干净?
餐厅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玛格丽特姨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利昂停在门口、微微侧身的背影。那目光中,审视与计算的光芒,再次无声地流转。她在评估,这个要求背后的意图,是拖延,是别有用心,还是…真的只是无意义的、最后的“任性”。
艾丽莎也微微抬起了眼帘,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利昂的侧影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完美的冰雪雕塑,对利昂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无理”的要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等待…老师的决定。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的意味。
“可以。”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苍老,听不出任何情绪,“艾丽莎,你带他去。看着他。洗完之后,直接送去‘静思室’。记住,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他不准离开你的视线,也不准与任何外人接触。包括…府里的仆人。”
她的命令,清晰,冰冷,将利昂最后一点可能的“自由”与“意外”,也彻底掐灭。由艾丽莎亲自“陪同”和“押送”,确保万无一失。
“是,老师。” 艾丽莎再次平静地应道,然后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冰蓝色的丝质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优雅而冰冷的弧线。她迈开脚步,步伐平稳,从容,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凝结的韵律感,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餐厅门口的利昂。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利昂脸上,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公事公办的、属于“监管者”的疏离与审视。
“走吧。” 艾丽莎在利昂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在招呼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引导的“访客”或“囚犯”。
利昂缓缓地、转回了头,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艾丽莎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冷的、仿佛能倒映出他此刻所有狼狈与空洞的紫罗兰色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率先走出了餐厅。
艾丽莎紧随其后,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斯特劳斯伯爵府那空旷、冰冷、被魔法壁灯永恒清冷光芒所照耀的、漫长走廊之中。
靴子(利昂)和软底便鞋(艾丽莎)踩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寂静的走廊墙壁上,也敲打在这片仿佛被冻结了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利昂走在前方,背脊挺直,但步伐却显得有些虚浮和沉重。艾丽莎跟在后面,步伐平稳,目光平静地落在利昂的背影上,仿佛在监视,在评估,在…执行着一项冰冷的、名为“押送”的任务。
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那些古老肖像,在恒定清冷的光芒中,面容显得更加模糊、冰冷,目光也仿佛更加遥远、疏离,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对即将走向不同命运(囚禁与监管)的、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在这座冰冷城堡中,进行着最后的、沉默的同行。
空气里,只有那永恒不变的、魔法壁灯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在漫长而空旷的走廊中回荡,蔓延,仿佛没有尽头。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位于副楼深处、相对偏僻的、雕刻着简约水波与莲花纹路的、厚重的橡木门前。这里是斯特劳斯伯爵府内部,专供家族核心成员使用的、私密的浴池区域。门口没有任何守卫,只有门板上镶嵌的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微弱魔法灵光的、冰蓝色水晶面板,显示着内部的占用状态和温度调控。
艾丽莎走上前,伸出那只戴着冰蓝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白皙的右手,用指尖在水晶面板上某个特定的符文处,轻轻一点。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弹开声。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温暖、湿润、带着淡淡硫磺与某种清冽香料气息的、与外面走廊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空气,从门缝中涌了出来,扑面而来。
艾丽莎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利昂,用那种清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进去吧。里面有干净的浴袍和毛巾。给你半个小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的意思很清楚:她不会进去,但会守在门口。这是她答应的“洗澡”,但也是在严密监控下的、有限的“自由”。
利昂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看艾丽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是迈步,走入了那扇敞开的、弥漫着温暖湿气的门内。
“砰。”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被艾丽莎从外面,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关上了。将他与外面的世界,与艾丽莎,与那场刚刚结束的冰冷风暴,暂时…隔绝开来。
门内,是一个宽敞、奢华、却同样充满斯特劳斯家族冰冷审美风格的浴室。地面和墙壁镶嵌着大块的、光洁如镜的、乳白色带有天然云纹的大理石。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数人同时浸泡的、同样用乳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池壁边缘雕刻着精美的、与门板上类似的水波与莲花纹路。池水清澈见底,微微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的、散发着清香的、不知名的花瓣。池水是从地下引上的天然温泉,经过简单的魔法过滤和恒温处理,温度适宜。
浴室的一角,摆放着一张铺着雪白厚绒垫的宽大躺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叠放整齐的、柔软洁白的亚麻浴袍和毛巾,以及一套精致的、镶嵌着珍珠母贝的梳洗用具。墙壁上镶嵌着几盏散发柔和水晶光芒的壁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看清室内的一切,营造出一种温暖、私密、却又…孤独的氛围。
利昂站在门内,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静静地站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去洗澡,也没有去碰那些干净的浴袍和毛巾。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背脊抵着门板,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温暖、湿润、带着硫磺与香料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奇异的、仿佛能将体内所有冰冷、疲惫、恐惧、愤怒、屈辱、绝望…都暂时融化、冲刷掉的、舒缓的感觉。但同时,也带来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孤独与囚禁的预感。
半个小时。这是他最后的、独处的、相对“自由”的时间。之后,他将被投入那座名为“静思室”的、黑暗、寂静、不知期限的囚笼。他的一切,都将被艾丽莎接管。他的“蒸汽”之路,他的“油灯”之梦,他与矮人的盟约,他与“影”的谋划,他与皇宫的潜在联系,他与林家明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同行”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被彻底斩断、吞噬。
而他,将在这片温暖的水汽中,被暂时“清洗”,然后,带着这具干净的、却空荡荡的躯壳,走进永恒的黑暗。
“哈…” 利昂再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那笑声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自我嘲讽与荒谬感。
洗澡?是啊,是该洗洗。洗掉这一身的疲惫,洗掉这两年在泥泞中打滚沾染的机油、煤灰、硫磺和铜臭,洗掉刚才那场风暴带来的无形硝烟与屈辱,洗掉…这十年寄人篱下、被冰冷规则与审视目光包裹所渗透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隔阂。
也洗掉…那点不切实际的、关于“改变”与“希望”的、疯狂的幻想。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紫黑色的眼眸,在氤氲的水汽和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空洞。那点幽蓝色的火焰,仿佛沉入了眼眸最深处,化作两点冰冷的、即将熄灭的余烬。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那池温暖的、清澈的泉水。
他一件一件,缓慢地、却没有任何犹豫地,脱掉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沾着无形尘埃与疲惫的常礼服,脱掉了里面的亚麻衬衣和长裤,脱掉了鞋袜。衣物被随意地丢弃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如同蜕下的、陈旧而无用的躯壳。
最后,他赤裸着身体,走进了浴池。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他冰冷、疲惫、微微颤抖的身体。那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却足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带来一阵阵酥麻的、仿佛能将所有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的暖意。水波轻轻荡漾,抚过他因为长期缺乏系统锻炼而显得有些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肩背、胸膛、手臂和双腿。水面上漂浮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打着旋儿,散发出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利昂将整个身体,缓缓地、沉入水中,直到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肩膀,淹没了他的口鼻,最后,连头顶也彻底没入水面之下。
水下的世界,安静,温暖,与世隔绝。只有水流在耳畔轻微的涌动声,和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声。光线透过水面,变得朦胧、扭曲、光怪陆离。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缓慢,甚至…停滞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沉在水底。闭着眼睛,屏住呼吸,感受着水流温柔的包裹,感受着肺部空气一点点耗尽所带来的、轻微的窒息感,也感受着…那仿佛能将灵魂都洗涤、融化、归零的、温暖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漫长的几分钟。
直到肺部的灼烧感和求生的本能,开始疯狂地敲打他的意识壁垒,利昂才猛地、从水底钻了出来!
“哗啦——!”
大量的水花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被带出浴池,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温暖湿润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凌乱贴在额头和脸颊的黑发,不断滚落,滑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脖颈、锁骨,最后重新汇入池水之中。
他紫黑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短暂的窒息和剧烈呼吸,而显得有些湿润,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比入水之前,更加…平静,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重新在眼眸深处点燃。燃烧得并不炽烈,甚至有些微弱,却异常稳定,异常…执着。如同冰原上,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孤独的、却执拗地照亮着脚下三尺之地的…星火。